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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个苏美尔少女 初酿 ...


  •   那碗发酵液在灶台后面又放了一整天。

      宁玛第二天清晨去掀开看过一次。泡沫比昨天更厚了,罐口边缘凝了一圈干涸的浅褐色渍痕,像泥土地被水浸过又晒干后留下的印子。她用苇秆尖轻轻拨了一下液面,泡沫底下透出来的液体颜色更深了些,浑浊的麦褐色里掺着一丝蜂蜜的金。气味比昨天更冲,酸的比重上来了,但甜味依然压得住。

      她把陶片盖回去,没有尝第二次。

      不是不想。她把手指探向罐口的时候停住了——她想留着。留着给另一个人尝。她需要另一个人告诉她,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她的舌头知道它"是活的",但舌头不会说话。

      白天她照常挑了水、烤了面饼、帮姑母把洗好的衣服搬到屋顶上去晒。姑母这两日话多了几句,大约是看宁玛干活利索,渐渐不再用一两个字打发她了。晒衣服的时候姑母站在屋顶上指着远处说:"那几栋泥房子上面冒烟的地方,是官家的烤炉。烤给神庙祭品的。你别往那边去。"宁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她心里装的是另一件事,便没有追问官家烤炉烤的是什么。

      傍晚哈玛来了。她照例蹲在灶台边帮宁玛择菜——今天是一把细葱,根部还沾着湿土。哈玛一边择一边说今天她丈夫回家时带了一条鱼,婆婆炖了鱼汤,"你娘家以前做什么的?就种麦子?"哈玛问。

      "嗯。"

      "那你见过麦子自己变甜的吗?"

      宁玛择葱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哈玛把一根葱尾巴掐掉,说:"我小时候听我外婆讲过一个事。她说麦子收了之后如果堆得太厚,底下的被雨水泡了,过几天会有一种……味道冒出来。她说她年轻时候村里有个妇人,用那种泡过的麦子煮水喝,喝完就开始唱歌跳舞,跳了一整夜。"哈玛笑了一声,"我小时候觉得那是鬼故事。"

      宁玛没笑。她把最后几根葱择好,放进陶碗里,站起来擦了擦手。"哈玛,你跟我来。"

      哈玛抬起头,看宁玛表情认真,嘴角的笑意收了收。"去哪?"

      宁玛没答话,转身走到灶台后面,蹲下去拨开那堆干苇秆。哈玛跟过来,弯腰探头,看见宁玛从苇秆堆底下端出一只小陶罐。罐口盖着一片破陶片,罐壁上沾着褐色的干渍。

      "这是什么?"哈玛问。

      宁玛把陶罐放在灶台面上。她把破陶片揭开的动作很慢,像揭一道缝。哈玛就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光线从灶台的余火和渐暗的天光里折过来,落进罐口。

      那股气味涌出来的瞬间,哈玛往后缩了半步。

      "什么东西——"

      宁玛没说话。她伸手从灶台边的陶筒里抽出一根苇秆,大约一臂长,中空的,一端削成了斜口。她把苇秆的斜口端探进罐底的液体里,稍作停顿,然后抽出来,苇秆的管腔里吸满了那浅褐色的液体。她把另一端递给哈玛。

      "喝。"

      哈玛接过苇秆,看了看,又看了看宁玛的表情。宁玛的脸在余火的光里微微泛着暖色,眼神是平的,但嘴唇抿得很紧。

      哈玛把苇秆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脸皱了一下。像尝到了什么她意料之外的、说不出好坏的东西。眉毛先是拧起来,然后又慢慢松开。她含着那一口液体停了两息,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苇秆。

      宁玛等着。

      哈玛又吸了第二口。

      这一口她含得久一些。腮帮子微微鼓起,液体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咽下去之后她舔了一下嘴唇。

      "怪的。"哈玛说。

      宁玛心里沉了一下。

      哈玛把苇秆攥在手里,慢慢说:"但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是那种坏了的味道,臭的。但不是。它是……"她皱起眉头找词,"是甜的。但又不全是甜的。它后面还有别的,涩涩的,温温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想再来一口。"

      宁玛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哈玛又把苇秆伸进罐子里,吸了第三口。这一次哈玛脸上那个紧绷的痕迹彻底松了,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灶台面上那一片被火光映亮的地方,表情像在认路——在认一种她没走过的路。

      第三口咽下去的时候,哈玛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宁玛把那个故事讲给她了。从谷仓角落那泡水开始,到发芽的麦粒、蜂蜜水的混合、七天的等待。她讲得很短,有些地方跳着讲,因为自己也不太确定哪些细节是重要的。哈玛一直蹲在她对面听,手里还攥着那根苇秆,偶尔往罐子里再吸一口。

      "所以你说——"哈玛把苇秆放下,正眼看着宁玛,"你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喝起来不是坏的东西。"

      哈玛又舔了一下嘴唇,舌尖上还沾着一点液体的痕迹。她想了很久,长到灶膛里的余火又暗了一层。然后她说:"我外婆说的那个妇人,喝完之后唱歌跳舞的那个。"

      "嗯。"

      "那妇人后来被村里人说是被鬼附了。她男人把她关在屋里好几天。"哈玛说,"但也许她只是喝到了这个。"

      宁玛没接话。

      哈玛把那根苇秆轻轻搁在灶台边沿上,站起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柴灰,脸上那个笑又慢慢回来了,比平时淡一些,但很真。"你再做。做多一点。下次让我多喝几口。"

      "好。"宁玛说。

      哈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灶台面上那只陶罐一眼。"这个味道——"她说,"我不会忘的。你别觉得它是错的。"然后她推门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隔壁的木门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天全黑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在余烬里明灭。

      宁玛还蹲在原地。她伸手把那只陶罐端起来,罐壁已经凉了,手指触到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液体在罐子里微微晃荡,泡沫已经消散了大半,剩下浑浊的水面。她端着罐子走到院子里,在月光下蹲下来,把罐口凑近自己的脸,又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气味。然后她低头,把嘴唇直接贴上罐沿,小口啜了一下。

      她突然笑了。

      那个笑来得没有预兆,像水面上忽然炸开一个泡。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把罐子抱在怀里,蹲在月光下的泥地上,对着那只黑乎乎的陶罐笑得弯了腰。笑声不大,压在嗓子眼里,但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眼角沁出一丁点什么东西。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市集上,卖陶罐的年轻男人低着头,用大拇指抹掉碗沿上的陶屑,说"你下次来市集,带一块你做的面饼给我"。她想起他那只沾了湿泥的右手小指。她想起他说"这罐子适合存东西"。

      宁玛把陶罐举起来,让月光照进罐口。液体表面映出一小弯月亮的倒影,细碎的、晃动的,像无数只小眼睛在看她。她把罐子凑到嘴边,对着那圈罐沿小声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装了什么吗?"

      罐子当然没有回答。月光在液体表面晃了一下,像眨了一下眼。她笑了第二声,这次笑出了声——短促的、干净的、像碎陶片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她抱着罐子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它放在自己苇席旁边的地上。姑母已经睡了,呼吸声从屋子内侧传来,沉稳而均匀。宁玛躺下来,侧过身,面朝那只陶罐。罐子就蹲在她手臂能够到的距离内,在黑暗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罐壁。凉的,上面还挂着夜里的水汽。

      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就搭在那里,指腹贴着陶罐的粗糙表面。

      她想:明天把发芽的麦粒再多泡一些。后天去找哈玛要一点她婆婆的蜂蜜。大后天——大后天她去市集,带一张面饼。

      她把手指收回来,缩进羊毛披肩底下。披肩上还留着白天晒过太阳之后的那种干燥热气,她把下巴埋进去,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完全收平。

      外面的风从屋顶上滑过去,像有人用苇秆轻轻搅动什么东西。她听了一阵那个声音,觉得它很像发酵液冒泡的声响——细微的、不停歇的、从深处涌上来的。

      她没有睁眼看那只罐子。但她的手在披肩底下握了一下,攥住了一掌心自己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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