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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个苏美尔少女 蜂蜜与月光 ...


  •   新陶罐在墙角放了三天。

      宁玛每天擦灶台的时候会经过它,目光落在那道光滑的弧线上,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她说不清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市集回来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塔庙的歌声时;也许更早,从她把手指伸进去年谷仓那泡水里时就已经开始了。

      第四天早晨,她在帮姑母翻晒苇席的时候,看到了墙角堆着的一小袋大麦。
      那是姑母从市集换来的,用来磨粉烤饼的。

      宁玛蹲下来,解开袋口,抓了一把麦粒在掌心里。大麦粒饱满干燥,浅褐色,壳上带着一道细细的沟纹。
      她把几粒麦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淡淡的涩涩的,像嚼一把干土。

      她站起来,把麦粒吐在手心里,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上面。
      麦粒浸了水,颜色变深,表面浮起一层细小的水泡。
      她把湿麦粒搁在一只破陶盘里,端到院子角落里阳光能照到但姑母不常过去的地方,搁在一只倒扣的陶缸后面。

      那天下午姑母出门去帮人洗衣了,哈玛也没过来串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苇席的沙沙声。

      宁玛蹲到陶缸后面去看那些麦粒。水已经被麦粒吸进去大半了,麦壳鼓胀起来,裂开了一条细缝,里面露出白生生的芽尖。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一点白。
      软的。

      她站起来,走回灶台边,从墙角的陶罐里舀出一小勺蜂蜜。

      姑母的蜂蜜是前些天用一捆干苇换的,装在深褐色的小陶罐里,用一块薄石板压着口。

      她揭开石板,蜂蜜的金黄色在日光里透亮,流动起来慢吞吞的,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她把那一小勺蜂蜜放进一只空碗里,又加了半碗水,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匀。
      蜂蜜在水中化开,变成一道浅金色的晕,沉到碗底又慢慢散开,如落日沉进泥土地里。

      她又回到陶缸后面,把泡过的麦粒收起来。
      有几颗已经发了明显的芽,白茎探出来大约半根小指的长度,末端带着一丁点绿色。她把所有发了芽的麦粒集中在一起,差不多能铺满一只手掌心。

      不多,但够了。

      她端着发芽的麦粒和蜂蜜水走到灶台后面。
      那里有一小块阴影——灶台和泥墙之间的夹角,光线照不进去,平日塞着干苇秆和破陶片。

      她把苇秆拨开,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把那只新陶罐端过来,蹲下来,把发芽的麦粒倒进去,再把蜂蜜水缓缓注入,直到液面没过麦粒大约一指高。
      麦粒在蜂蜜水中晃荡了几下,然后安静地沉在罐底,芽尖朝上竖着,像一小片缩小的芦苇丛。

      她看了片刻,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破陶片盖住了罐口,不严丝合缝,但能挡住外面的灰尘。
      她又把干苇秆塞回去,把罐子完全遮挡住。从外面看,那里就是一堆乱苇秆和破陶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跳得有点快。

      当天晚上她做梦了。

      梦的内容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一股气味,甜的,酸中带甜,像某种又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在空气里蔓延。
      她在梦里追着那股气味跑,但跑不到头。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苇席上看着黑黢黢的横梁,手掌贴着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掌心上。

      第二天她找借口去灶台后面取柴禾,蹲下来,假装整理苇秆,悄悄掀开破陶片一角往罐子里看了一眼。
      液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沫,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她用鼻尖凑近了闻——有一点点甜的气息,比昨天浓了一丁点。

      她把陶片盖回去,把苇秆还原,站起来走开。姑母蹲在院子里筛豆子,头也没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去看一次,每次都是同一套动作——蹲下来、拨开苇秆、掀起陶片一角、看、闻、盖回去、还原。
      第三天的时候泡沫多了一点点,表面像蒙了一层细密的蛛网。第四天味道开始变了,甜味底下压着一股隐约的、刺刺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液体里面动。第五天她闻到那种味道时忽然愣住了——那个气味从罐口涌出来,是她记忆深处的,像被一把钥匙拧开了锁。

      她蹲在灶台后面,手指捏着破陶片的边沿,呼吸放得很轻很慢,一遍又一遍地让那股气味涌进鼻腔里。

      这个味道。她在谷仓角落的积水边闻过。在那一小汪浑浊的、浮着泡沫的水面上方,那股气息就这样钻进过她鼻子里。

      她把陶片盖回去,站起来。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第六天她没有掀开看。她蹲在灶台后面,手指搭在陶片边沿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再等一天。
      她对自己说。再等一天。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浅,醒了好几次。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月亮刚从屋顶斜角照进来,第二次月亮移到了窗洞正中央,第三次她睁开眼,窗洞外面已经泛了青白色的天光。她坐起来,披着披肩走到灶台后面,蹲下去,拨开苇秆。

      第七天了。

      她把破陶片轻轻揭起来。光线从灶台的方向斜斜地切进来,落进罐口。罐内的液体比六天前浑了,颜色从清浅的琥珀变成了浑浊的麦褐色。

      液面上浮动着一层绵密的泡沫,比前几日厚了很多,泡沫中间有一颗颗细小的气泡接连不断地往上冒,破裂,又冒出新的。
      罐底的麦粒已经沉下去了,芽茎软塌塌地倒在底部。

      然后那股气味涌上来。

      甜的。
      酸的。

      像发酵的面团但比那个更浓烈。
      像泡过水的谷壳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之后蒸腾出来的那种气味,但更复杂,带一丝微微的刺鼻感。她深吸了一口,那股气从鼻腔直冲上脑门,她打了个激灵。

      她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尖拨开液面上那层泡沫,指尖探进液体里。
      温的。
      液体不像水那样清薄,略略有一点黏,挂在她指尖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膜。

      她把手抽出来,食指上沾着那层浅褐色的液体。她把指头举到眼前看了两息。

      然后她送进了嘴里。

      舌尖碰到那层液体的瞬间——甜。
      比蜜淡但比麦子浓的甜,从舌尖扩散到舌根。
      紧接着一股隐隐的酸漫上来,不太重,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杏子。
      酸后面跟着一丝细弱的苦,苦味转瞬即逝,随即又回到甜。
      最后,那股液体咽下去的时候,整个舌头像是被微微刺了一下,有一道热气从喉咙往下滑,落进胃里。

      温的,像喝了一口热水,但比热水多了一股奇异的力量。

      宁玛蹲在灶台后面,食指还举在嘴边,她忘了放下来。她看着罐子里冒泡的液体,看着那些不断上涌又破裂的泡沫,感觉自己的喉咙里还留着那股微热的气息。

      这是她的舌头这辈子尝到过的最复杂的东西。不是食物的味道。
      麦子本来是什么味道她很清楚——干燥的、粉状的、嚼在嘴里是寡淡无味的。
      泡过水的麦子也只是被浸湿的寡淡。

      但放在这只陶罐里七天之后,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她的村庄里没有人给它起过名字。她的母亲不知道这个东西。姑母也不知道。哈玛说这是"不吉利的"。
      连那个做陶罐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她在这个罐子里做了什么。

      全乌鲁克城,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蹲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
      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振动,像底格里斯河河道变窄时水流的加速。

      她使劲握了一下拳头,指关节攥白了。
      然后她松开手,把破陶片轻轻盖回罐口。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站起来,把苇秆还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院子里。
      哈玛的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今天揉面吗?"

      "揉。"宁玛说。她走过去打开面粉罐,伸手抓粉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抖,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
      她把面粉倒进陶盆里,兑水,开始揉。

      哈玛从隔壁跑过来,蹲在她对面也把手伸进面团里。两个人沉默地揉了一会儿,哈玛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耳朵红了。"哈玛说。

      宁玛低头看面团,不说话。她把面团折叠,按压,折叠,按压。
      面团在她手心里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弹性。她的手掌陷进那一团活着的柔软里时,忽然想起那只小陶罐里也在"活着"的东西。
      它也在动,也在膨胀,也在呼吸。
      只是没有手去揉它而已。

      那天烤出来的面包蓬得格外好。哈玛吃了两大块,拍拍手说:"你今天是不是往面里加了什么?比平时软。"

      宁玛摇头:"一样的。"

      "那就奇了。"哈玛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你手气真好。"

      宁玛没有接话。
      她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余火,火光在眼睛里跳动。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指尖探入液体时的温热感、液体沾上舌面时那股复杂的味道、喉咙里滑下去的那道微热的气流。
      她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看着食指,上面那层液体已经被她舔干净了。
      但她记得那个触感。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旧陶罐旁边——姑母那只裂了缝的破罐子。她把它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放下。她又看了一眼灶台后面那堆乱苇秆。苇秆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藏过。

      远处的塔庙方向传来了晚钟。
      铜声沉闷地响了三下,然后停了。
      天空从蓝变紫再变灰,院子里的泥地颜色也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宁玛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

      她尝到了。那是甜的。那是活的。
      那不是不吉利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什么。她的手不再抖了,但胸口那个地方还在跳——沉沉地、稳稳地、一下一下地跳,像一只罐子正在发酵。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下。
      月光从窗洞漫进来,落在她脚边。她侧过身,把羊毛披肩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看见一个画面:
      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细密的泡沫,月光照在泡沫上,每一个泡都像一小颗圆月亮,破了又生,生了又破,不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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