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苏美尔少女》惟戏

4、那个苏美尔少女 市集

　　到乌鲁克的第七天早晨，姑母在灶台边递给宁玛一只小布袋。

　　布袋不大，里面沉甸甸的，宁玛捏了捏，是几块硬物。姑母说："去市集，买一捧椰枣、一把洋葱。剩下的——"姑母顿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陶罐，灶台那只裂了缝，漏水。"

　　宁玛把布袋系在腰间，从墙上取下那只空了的采买用的苇篮挎在臂弯里。

　　她走出院门时，晨光刚漫上巷子的泥墙头，猫还蹲在老地方舔爪子，但巷子里的气味已经浓起来了——各家的灶火都起来了，麦香、豆香、苇秆燃烧的烟味，还有某户人家在熬什么东西的辛辣气。

　　她在巷口犹豫了一下，往左是井的方向，往右是她进城门时走过的方向。
　　市集应该往右。

　　她凭记忆走，穿过烤炉区时又被热浪扑了一脸，烤饼的女人还是上次那个，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没说话，只是下巴朝前抬了抬——意思是"往前走"。

　　宁玛走过烤炉区，面前的街道忽然宽了。

　　宽到能并排走三辆牛车。两侧的建筑也变了，不再是拥挤的矮屋和住宅院墙，而是一排排敞开的门面——有的门前摆着成摞的陶碗陶罐，有的地上铺着大张的苇席，席面上堆着谷物、干果、豆类、香料。绳子拉在两栋房子之间，上面挂着一匹匹织好的羊毛布，深红、靛蓝、土黄，在风里微微飘动。

　　人比巷子里多得多。
　　宁玛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她紧抱住臂弯里的苇篮，生怕被人撞翻了。
　　她看到一个女人蹲在路边，面前铺了一块麻布，布上摆着小堆小堆的干薄荷和百里香，每堆旁边放着一颗小石子计件。
　　女人不喊不叫，只是坐着，有客人蹲下来就伸出一根手指比个价钱。

　　宁玛经过时多看了她一眼——那女人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得很自信，像在泥板上写字。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前面围了一小圈人，她踮脚看了一眼——一个穿着深灰色羊毛袍子的男人坐在矮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块湿泥板，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芦苇秆。

　　他面前的客人是个老农，正把一布袋麦子倒在地上一只空陶盆里，嘴里说着什么。抄写员低头，芦苇尖在泥板上飞快地游走——横、竖、楔形的刻痕——留下几行整齐的符号。
　　他写完吹了吹泥板上的碎屑，递给老农。
　　老农接过去看了一眼，点头，把麦子倒入抄写员身后的粮缸里，转身走了。

　　宁玛站在人群边缘，盯着那块泥板。

　　她离得远，看不见上面的符号，但她看见了抄写员的手指——捏着芦苇秆的指腹上沾着湿泥，指尖灵活地、不假思索地画出一条条线。
　　那是字。

　　那是能把一件事"留住"的东西。她说的话、她记住的事、她去年谷仓角落里那泡水——如果她能写下来，那泡水就永远不会被忘记。

　　她正想着，被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

　　"小姑娘，挡路了。"

　　她赶紧侧身让开，脸有点发烫。

　　她加快步子往市集更深处走，在人群中辨认着卖干果和蔬菜的摊位。

　　她在一个卖洋葱的摊前蹲下来——地上铺着一张苇席，堆着白皮洋葱和紫皮洋葱，旁边坐着一位年长的妇人，灰白头发盘在脑后，正在用一根细骨针补篮子。

　　宁玛问了价，用布袋里的东西换了一把洋葱，放进苇篮里。

　　她又找到卖椰枣的摊位，买好椰枣。两样东西都到手了，但她没急着走，而是开始在陶器摊位之间慢慢逛。

　　市集上卖陶器的有七八家，大多数都是简单实用的饭碗、水罐、油灯。

　　她依次看过去，用手指敲敲罐壁听声音，像母亲教她的那样——好的陶罐敲起来清脆，不好的闷闷的。她一路看到靠街尾的一家，摊位不大，但摆出来的陶器比别家的精致。
　　罐身更薄，口沿光滑，有些上面还刻了简单的纹路——几道波浪线，或者一圈菱形。

　　摊子后面的泥凳上坐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出头，肩膀宽，皮肤被窑火烤成一种深麦色。他穿一件短到腰际的粗麻布围裙，赤裸着上臂和胸口，肩头上沾着细灰。

　　他低着头，手里正在修一只陶碗的边沿，小指上有一道未愈的割痕，像是被碎陶片划的。

　　宁玛蹲下来看他的货。

　　她拿起一只小陶罐。尺寸刚好适合捧在手心里，口小肚大，罐壁薄得透光，用手指一敲，清亮的"叮"声。

　　"这罐子不错。"她说。

　　年轻男人抬头。他有一双暗褐色的眼睛，眼皮微垂，看人的时候好像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聚焦。
　　他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罐子，说："装油、装蜜、装酒——都行。"

　　宁玛翻过来看罐底，密封得很好，没有裂缝。

　　"这是什么价钱？"

　　"你有啥换？"

　　宁玛打开布袋看了一眼。
　　姑母给了她几小块碎银，但她不知道这罐子值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年轻男人没接银。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臂弯里苇篮中的洋葱和椰枣。"你刚来乌鲁克？"

　　宁玛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蹲下来的时候先用手撑地，怕弄脏裙子。城里女人蹲下不撑地。"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一条细纹。
　　"这罐子你拿走吧。那块银——你留着买别的。"

　　宁玛手心攥着银块，站着没动。"你到底要什么？"

　　年轻男人想了想，低头继续修碗的边。
　　"你下次来市集，带一块你做的面饼给我。"他用大拇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把修整好的陶屑刮掉。"我听隔壁卖香料的阿雅说了，她吃了一张很软的面饼。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种。"

　　宁玛脸微微热了一下。
　　她把小陶罐放进苇篮里，那罐子轻轻磕在椰枣上，发出圆润的声响。

　　"行。"她说。

　　她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年轻男人还是低着头在修碗，但他的眼睛抬起来了一下，刚好对上了她的。她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明显了一点。

　　宁玛转身快步走了。

　　市集的人流依然拥挤，她把苇篮紧紧抱着，穿过卖香料的摊、卖布的摊、卖鱼的摊。

　　有卖鱼的女人在大声吆喝，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划开热闹的市声。

　　宁玛听不太清那些叫卖的内容，她的耳朵还嗡嗡响着刚才那句"你下次来市集，带一块你做的面饼给我"。

　　她走到市集边缘的时候，站住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摊子、飘动的布匹和冒烟的烤炉——那个年轻男人还在摊位后面，低着头，手上在修碗。
　　日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肩头上那层细灰被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有抬头。

　　但宁玛看见他那只修碗的右手小指上，那道割痕旁边，沾了一小块湿泥。
　　大概是刚才拿泥板上什么东西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盯着那块湿泥看了几息，像盯着一个她刚刚认识的符号——一个还没有名字的符号。

　　她收回目光，抱着苇篮走出了市集。巷子里的气味比市集安静很多，她的脚步慢下来。
　　那只小陶罐在篮子里跟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罐壁光滑、温润，贴着椰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

　　空空的，什么也没装。但她脑子里已经在想，回去之后可以拿它做什么。姑母说灶台那只裂了缝的陶罐用来存水，那这只新的可以——可以存什么呢。

　　她走到烤炉区的时候，脚步又慢了半拍。阿雅说的，隔壁卖香料的那个阿雅。那个年轻男人说阿雅吃了"一张很软的面饼"。

　　原来她的饼已经被人传着说起来了吗？她在乌鲁克才待了七天，烤发面饼不过三四次，竟然已经从哈玛传到了阿雅，又从阿雅传到了一个做陶罐的男人耳朵里。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苇篮换到另一只臂弯里，加快了步子。巷子越来越窄，离家越来越近。
　　那只小陶罐在她臂弯里晃着，像一个轻而小的承诺——下次去市集。带面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时，姑母正蹲在灶台边剥豆角。她抬头看了一眼宁玛手里的苇篮，目光落在那只新陶罐上，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好。"

　　宁玛把洋葱和椰枣放在灶台上，把小陶罐捧出来，放在墙角姑母那只裂了缝的破罐子旁边。
　　一旧一新，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那天晚上宁玛揉好第二天要烤的面团，盖好湿布，蹲在灶台前面洗手。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用右手搓左手心时，指尖会不自觉地停留一下——像是那只小陶罐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光滑的、微凉的、肚大口小的那一道圆弧。

　　她把手在水里甩了甩，站起来。月亮又爬上院子那一小片天了。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远处塔庙方向又传来隐约的歌声，还是女性的声音，比上一次清晰了一点点——也许是风向对了。

　　她听着那歌声，想起市集上女商贩在空气中比价的手指、抄写员芦苇尖在泥板上游走的动作、那个年轻男人低头修碗时肩上的灰。

　　她站起来，走进屋，躺上苇席。闭上眼之前她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墙角——那只新陶罐安安静静地待着，罐口向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空的，等着被填满。

　　她把脸埋进羊毛披肩里，睡着了，嘴角有一点点弯着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