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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个苏美尔少女 配方的秘密 ...

  •   神庙祭司来过之后的日子,市集上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卖葱的妇人还在剥葱,香料妇人还在理她的草药,宁玛的摊位前还是会有人在固定的时刻蹲下来喝一碗。

      宁孙来了,芭拉也来了——她们在祭司来过之后的第三天一起出现在摊位前的时候,宁玛注意到她们没有对视,但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了矮脚凳旁边,像两株被风吹到一块儿的干草。

      但宁玛自己变了。

      她开始用泥板记东西了。

      起因是手边同时有了三只罐子,里面装的内容不一样:

      第一罐用蜂蜜,第二罐用椰枣,第三罐把椰枣和蜂蜜对半掺了。
      三只罐子同一天封的口,但她发现第三天的气泡就不一样了——蜂蜜罐冒的泡细而密,椰枣罐的泡大而疏,对半掺的那罐介于两者之间。
      到了第五天揭开尝的时候,三种味道的差别在她舌头上清清楚楚地排成了一列。

      她蹲在灶台后面把三只碗摆成一排,从蜂蜜罐开始一碗一碗地喝,喝完搁下,再喝第二碗。
      三碗之间隔着她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害怕自己会忘记。

      不是忘记味道本身——那个味道已经长在她舌头上了,舔一下嘴唇就能记起来——她怕的是忘记这些罐子的"区别"。哪只罐子里装了什么配比、多少麦芽、多少水、泡了多久的芽。这些东西目前只存在她脑子里,像一串松散地挂在一起的干豆角,抖一下就全乱了。

      那天晚上她从灶膛里铲了一块边角多余的干泥出来,搁在工棚边上晾着。第二天早上那块泥已经硬到了可以划刻的程度。她把泥板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从灶台边捡了一根烧过的细木棍——尖端是硬的黑炭——蹲在屋门口的光线里开始刻。

      她先画了一个罐子。

      一个倒梯形的轮廓,口沿张开,底部收窄。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把罐壁的厚度用两道平行的弧线表示出来。
      然后她在罐口上方画了一条波浪线——水。又在罐身里面画了几粒圆点——麦粒。
      然后用一根更长的线从罐底一直画到罐口外面,线上加了几个小叉,像什么东西在向上窜。

      她看着自己画完的这块泥板,觉得没写清楚。光有一只罐子和水,没说放了多少芽、多少蜜。
      她又在旁边画了第二块小泥板,这一块上她画了一条横线当"时间"——她用了七道竖杠划过那条线,代表七天。
      然后在第七道竖杠旁边画了一个张开的嘴的形状,是"喝"的意思。

      她端详着两块泥板放在灶台面上的样子。歪歪扭扭的,线条深浅不齐,有的地方被木棍刮掉了泥皮露出了底下的浅色层。但她自己看得懂。
      她看着那块"七天"的泥板,能想起那七天里每一天打开罐子看的时候泡沫的状态:第一天没有泡,第二天浮了一层细沫,第三天泡变密了,第四天开始冒热气,第五天甜味出来了,第六天酸味也冒头了,第七天酸和甜揉在了一起。

      她把第一块和第二块泥板并排放着。
      两块板之间的空隙里她又放了一小块碎泥片,上面画了一个"1"——不是楔形文字里的一横,是她自己画的一道竖直的刻痕,旁边画了一滴蜂蜜的形状。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刻一块新泥板。

      第三天的板子上画了两只并排的罐子,一只旁边标了"2"——两天的芽,另一只标了"3"——三天的芽。
      她给两罐用了同一种蜜、同量的水、同一天封口。
      六天后揭开来尝,她用木棍尖在两只罐子的泥板上分别画了不同的符号:两天的芽那只罐子旁边画了一道平直的横线,三天的芽那只旁边画了一道向上翘的弧线。甜的,更甜。

      她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
      她蹲在灶台边,手里捏着那块刚从窑边捡来的碎泥片,把三天的芽那一罐又倒了一小碗喝了一口——确实更甜。
      比两天的厚了一层,像什么东西在液体里多待了两天之后自己也长胖了一圈。

      她又在旁边画了一块新的小泥板。这次画了一排竖杠,从一到七,每道杠旁边画了对应的罐子口沿——口沿上渐渐多了一些小点代表泡沫的数量。一到三天的芽,泡沫小而少;四到五天的芽,泡沫多了起来;六到七天的芽,泡沫变成了细密的一大团,挤在罐口像是要溢出来。

      她把这一天画的所有泥板按顺序排在了灶台面上,排成三行——第一行是配方的区别(蜂蜜、椰枣、混合),第二行是时间的区别(两天的芽、三天的芽……一直到七天的),第三行是她自己临时起意加上去的:温度。
      有一罐放在灶台边上离火近的地方,另一罐放在灶台靠墙的阴影处。

      温度高的那罐发得快,三天就冒了厚泡;温度低的那罐到了第五天才开始出味。
      她在第三行泥板上画了火焰的简形——几道向上的线——在旁边画了一只被热气包围的罐子,又在旁边画了一只被凉风包围的罐子。

      她蹲在排列好的泥板面前看着它们。

      一块接一块,从灶台这头排到那头,歪歪扭扭的刻痕在泥面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每一块记录着一只罐子的身份:用什么样的麦、泡了多久、加了多少蜜、放在什么位置、哪天封口的、哪天揭开的。

      这些泥板排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站了一排人。
      每一只罐子都变成了一个她能叫出名字来的、有自己脾气的个体。蜂蜜罐性子急,发得快散得快;椰枣罐慢热但持久;两天的芽那罐寡淡,三天的芽那罐开始有话要说;离火近的那罐轰轰烈烈地冒了三天泡就塌下去了;靠墙的那罐安安静静的,到了第六天忽然变甜了。

      她蹲在那里,用手掌轻轻划过这一排泥板表面。指尖从第一块摸到最后一块,感受着每块板子干湿程度的不同——最早刻的那几块已经干透了,边角翘起了一点点;后来的还带着潮气,摸上去微凉微涩。

      "你在干什么?"

      宁玛猛地回头。艾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刚洗完手,前襟上还沾着泥点,从工棚那边过来准备喝水,然后停在了灶台边,低头看着那一排被宁玛铺满了台面的泥板。

      宁玛的手停在最末那块泥板上。"我在写。"

      艾力走过来蹲下,他没有伸手碰,只是把脸凑近了看了看。第一块泥板上的罐子、第二块泥板上的竖杠、第三块泥板上的向上翘的弧线、第四块上密密麻麻的泡沫点。他看得很慢,目光从一块移到下一块,像在认一条没有见过的小路。

      "你不会写字。"他说。语气里没有判断,只是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宁玛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但我能画。"

      她伸手从灶台边捡起那根烧过的木棍,在手里攥了一下。"这是我的配方。这些板子每一块记的是一只罐子。我记了它用的什么麦、多少天、加没加蜜、搁在哪儿。以后就算我忘了——"她用木棍尖点了点第一块泥板上的波浪线,"——看了这个,我就想起来了。"

      艾力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块泥板边缘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他的指尖没有用力,就轻轻擦过刻痕的表面,像试探一只刚出窑的陶碗温度够不够上釉。

      他逐块看过去。在第四块泥板前面他停了一下——那块上画了好几个罐口,罐口上画了密集的小点,乍一看像一组正在膨胀的物体。他的手指停在板面边缘那道"7"的竖杠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指尖移到了下一块板上。
      那块板上画了一团向上蹿的线条——他认出那是一个简化了的火。

      "这是火。"

      宁玛点头。

      "这是水。"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块板上的波浪线。

      她又点头。

      他的指尖继续往下移,跳过中间几块板子,停在了最后那块边缘还没完全干透的小泥板上。
      那块板上没有罐子、没有火、没有水——只有一个画在了板面正中央的符号。
      弯曲的、横向拉长的弧线,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的上唇和下唇之间留了一道缝。弧线的末端微微向上翘着,像在等待什么东西从外面送进来。

      艾力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它上面没有碰下去。他的目光慢慢地、仔细地沿着那道弧线的走向走了一遍,从一端到另一端。

      "你在画'喝'。"他说。

      宁玛看着他。她笑了。那个笑从她嘴角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轻——像是她不觉得艾力会认出来。像是她画这个符号的时候只是随手画了,没有指望任何人看得懂。但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她画的这张嘴正在等待被填满,那根向上翘的弧线就是液体流入喉咙时那条路的形状。

      "嗯。"她说,"我在画'喝'。"

      她把那块泥板拿起来托在手心里,对着灶膛里透出来的余光照了一下。板面还很湿,刻痕里凝着细密的水珠,像那张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酒。

      艾力蹲在她旁边,没有把目光从那块板上移开。"你画了几块了?"

      宁玛数了一遍。"十一块。"

      "以后还会画更多?"

      她想了想。"每一批不一样的都要画。一次出三只罐子,如果三只都不一样,就得画三块。"

      艾力站起来,走到工棚旁边的碎陶堆里翻了一阵,最后找出一块还没烧过的大泥板——比他平时做陶盘用的泥料更厚、更方正。他把板子捧过来搁在灶台旁边宁玛放泥板的空档里,拍了拍板面上的碎屑。"用这个。刻完一排能攒着,攒满了一块就放一起去。"

      宁玛看着那块干净的大泥板,比她自己从灶膛边捡的碎泥片大了不止一倍,表面刚刚拍平,用苇叶抹得光洁。她把手放在板面上按了按,凉凉的湿泥陷下去一圈淡淡的指纹。

      "我会再去找辛那。"她说,"让他教我写那几个真正的字。但我画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板面上画了一条短弧线,"——也是字。是我自己的字。"

      艾力蹲回她旁边,把刚才那块画着"喝"的小泥板又从她手心里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板面上那道弧形在火光里投下极浅的阴影。他的指尖在弧线的末端那个向上翘的小勾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板子放回她手里。

      "自己的字。"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窑烧好了"或者"今天风大"——但他把板子放回她手心的时候用的是双手,像放一件正在晾干的东西,放下去的时候每一根手指都伸平了。

      宁玛把板子接过来搁在自己膝上。灶台面上那一排泥板在火光里逐一亮起来又暗下去,边缘干透的翘起了细小的卷角,新刻的还泛着湿润的亮光。她用手指把所有板子轻轻推拢,让它们靠在一起,像让一排走了一天路的人在歇脚的时候挨着肩膀靠成了一排。

      "明天我画发芽的。"她说,"我还没记过发芽那几步。"

      艾力已经站起来走回工棚的方向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明天我多搓几块板坯晾着。"

      工棚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宁玛蹲在灶台边把那一排泥板按顺序重新整理了一遍,从第一块到第十一块,像翻阅一个正在不断变厚的、沉默的故事。
      她整理到那块"喝"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把板面朝上搁在掌心,手指沿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像送一勺液体过那道弯曲的通道。

      然后她把所有板子小心地叠起来,收进了灶台后面的空当里,跟那些正在呼吸的陶罐并排靠着。

      罐子们在暗处静静呼吸。泥板们在旁边静静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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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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