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苏美尔少女》惟戏

19、那个苏美尔少女 构想

　　宁玛的生意在入夏之前彻底稳定下来。

　　每天清早她挎着两只罐子到市集，不用喊，试饮碗搁上台面，一炷香的工夫就会有人蹲下来。

　　常客已经不需要尝了——脚夫来了直接掏干果换一碗，宁孙递过羊毛线的时候碗就已经在台面上等着了，芭拉偶尔来帮忙洗罐子，洗完也不走，蹲在矮脚凳旁边看人潮在眼前流过去。

　　但宁玛最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她每次从市集收摊回来，总会有一两个人跟在她身后走一段路——不是尾随，是她们在买完酒之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一路走到了她家巷口，看着她推院门进去，在门口多站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有一天宁孙蹲在巷口矮墙上等着她回来，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她看见宁玛走近就站起来，把空碗递过来，说了一句："今天你家门口槐树底下坐着凉快。"

　　宁玛接碗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院门口那片槐树荫——确实凉快，中午的日光被叶缝剪碎了洒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但那里只有一截断了的泥台子，坐上去硌人。

　　那天下午她坐在灶台边想这件事想了一整个下午。

　　她的罐子容积有限，一次出酒的量大抵就是那天卖完的量，再多没有地方放。
　　所以宁孙们买了就走，走了就没地方坐。
　　她们端着碗从摊前离开，有的边走边喝，有的一路端着走回自己家门口才蹲下来把最后一口喝完。

　　宁玛想起芭拉第一次来的时候，端着碗站在摊前，旁边没有可以落屁股的地方，她站了那么久腿都酸了。宁孙每次都是蹲下来的——但她每次蹲下来的时候腰都弯得很深，像是已经累到连多站一会儿都不行了。

　　而宁玛自己的院子——灶台以东那大半块空地，目前只堆了一些闲放的空陶罐和一捆没用完的苇秆，日头好的时候照得亮堂堂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用步子量了一下灶台到院墙的距离：从灶台边沿走出去，七步到墙根。宽够了。

　　朝南的墙面冬暖夏凉，把苇席铺在墙根下可以坐四五个人。
　　如果再搬几只矮泥凳过来，可以坐七八个。

　　她站在那片空地上，在脑子里把东西都挪开了——空罐子收到工棚角落去，苇秆捆扎好靠墙竖着，腾出来的地方能铺三张苇席，席面首尾相连，靠墙根一溜坐过去。
　　人在那里坐着，喝碗里的酒，背靠着墙，头顶上说不定还有一段遮阳的苇棚。她越想越具体，具体到连棚子四根支柱该插在哪个位置都看好了——墙角那两处土硬实，不会倒；中间那两根可以靠在工棚侧壁上借用支撑。

　　当天晚上她和艾力坐在灶台边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个想法说了。

　　她先把灶台和墙之间的距离比划了一遍，又说了苇席的数量、矮脚凳可以找哈玛借几张、苇棚用干苇秆编就能遮阳、成本不大。她边说边在灶台面上用筷子沾水画了一幅平面图，水渍在泥台面上洇出一道道深色的轮廓，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艾力坐在对面，没有打断她。他听她说完了所有的话，看着灶台面上渐渐干掉的、只剩下浅浅印痕的水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慢，"以后每天有人坐在咱们院子里喝你做的酒？"

　　"嗯。"

　　"不只是买了一碗就走，是坐下来，喝完一碗再添一碗？"

　　"嗯。"

　　艾力的手搁在膝上，没有碰桌上的碗。
　　他往工棚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堆着他正在晾干的陶坯、半干的面板、还没烧的一摞浅盘，那是他整整七年积累起来的、用窑火一块一块烧出来的东西。

　　然后再往院子这边看——灶台、瓦罐、墙根下的麦芽盆、搁在窗台上的泥板。这两样东西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隔着灶台相安无事地共存着。

　　他想了很久。久到宁玛坐在对面，听见自己的心跳跟着灶膛里的余火一起一伏。

　　"我们家会变成……人人都能进的地方。"他说，"不只是你认识的那些人。"

　　"嗯。"

　　"人多了就杂。有人喝多了会不会闹？"

　　宁玛想了一下。"你看我在市集上卖了这么久，有闹过吗？"

　　艾力沉默了。他在市集上确实没有见过有人在她摊前闹事。

　　她的那些客人——包括喝得最多的脚夫——端了碗就走，喝完蹲在墙根下歇一歇，就走了，没人吵嚷。

　　"而且——"宁玛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宁孙每次来市集，蹲在我摊前喝一碗就走了。她四个孩子在家里等着，她累了一天，想找个地方多坐一会儿，但没有地方给她坐。芭拉也是。

　　她不想回家，但走到我家巷口就站住了，因为只有这里有人给她倒一碗暖的东西。"

　　她把筷子搁在台面上，正对着艾力。"我不是要开个让男人进来喝酒闹事的地方。
　　我是想给她们一个能坐下来喝的地方。
　　她们可以坐一会儿再走，不用端着碗一路走一路喝，凉了才喝完。"

　　艾力看着她。灶台面上那块水渍已经完全干了，只留下薄薄一层灰白色的印痕，依稀还能看出她画的那张院子的形状——苇席、矮凳、墙根下一溜坐过去的弧线。他的目光从水渍移到她脸上。

　　"你确定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