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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个苏美尔少女 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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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婚约泥板写好后的第五天。姑母说那个日子月亮的位置好。
头一天晚上,姑母把自己箱底压着的一条旧披肩翻了出来——深红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颜色还在。她把它搭在宁玛肩膀上比了比,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披肩的折痕扯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去灶台上继续准备明天宴客的吃食了。但宁玛看见她的手在扯折痕的时候格外仔细,指尖一道道地捋过去,像在抚平一件易碎的陶器。
哈玛头天晚上就跑来帮忙了。她把婆婆存的一罐干枣抱了过来,又把自己嫁过来时戴过的一根红绳从头上解下来塞进宁玛手里。"戴头上。"哈玛说完就去帮姑母揉第二天宴客的面团。她揉面的力气大得出奇,面团在掌心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宁玛坐在旁边把红绳缠上发辫,一圈一圈绕紧,绳尾打了三个结,结头塞进辫子底下。
婚礼当天清晨,灶台上升起了第一缕烟。
姑母天没亮就起了,把前一天发好的面团整盆搬到灶台边上,分剂子揉圆压扁,一个个贴上灶膛内壁。哈玛在旁边剥洋葱,一边剥一边往宁玛嘴里塞了一瓣:"吃点,不然一整天没空吃。"宁玛嚼着洋葱,辣得眼睛泛了一层薄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院子里从上午开始就有人来了。
最先来的是艾力的师父。老匠人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袍,虽然袍子前襟上还是沾了两块浅褐色的泥渍。他走路比上次慢得多,拄着一根削过的枣木棍,在姑母家门口停下来喘了喘气。艾力在旁边扶着他胳膊,老匠人甩了一下没甩开,就没再动了,由着徒弟把自己搀进屋。
辛那跟在后头来的。他手里端着一块湿泥板,板面上用新写的楔形文字抄了一段祝词。"给你们的。"他把泥板递给宁玛的时候板面还是软的,边缘渗着水光。"回去晾干,可以留着。"宁玛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些符号整整齐齐排列成行,比婚约泥板上写的更密,像一行正在排队的小陶罐。她看不太懂,但指尖压着板沿的时候,觉得那些符号的温度正在从湿泥里一点一点往外散。
然后哈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条平时舍不得穿的靛蓝色裙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还插了一朵干的野花在鬓角。她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的男人,肩膀宽厚,皮肤晒成黑褐色,进门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门框。宁玛猜到了——哈玛的丈夫,那个在城墙上做工的男人。
"我男人,布卢。"哈玛说。
布卢在门槛上弯了一下腰算行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布置,在灶台边上那一排陶罐上多停了一瞬。那排陶罐是宁玛头一天晚上搬出来的——从最早那只小陶罐到后来陆续添的中号罐、厚底罐,一共七只,整整齐齐排在院子东墙根下。每只罐子都擦洗过了,罐壁在日光里泛着亚光的土褐色。
邻居也来了几位。烤炉区的那个女人——就是每次宁玛经过都会抬头看一眼的那个——今天居然来了。她换了身深绿色的旧袍子,端着一陶碗煮好的鹰嘴豆,进门就放在了姑母的灶台上。"给你添个菜。"她说,看了宁玛一眼,嘴角朝上撇了一下,跟平时在烤炉区看她的表情一样,但今天多了一点点暖意。
阿雅也来了,挺着那个已经很大的肚子在靠墙的矮凳上坐着,腿边放着一小篮新鲜的无花果。
姑母把灶台上所有能用的碗都翻出来了,把宴席摆在了院子里。地面铺了两张大苇席,席上摆着陶碗陶盘,食物不多但样样实在:热面饼、洋葱炖扁豆、烤鱼干、腌橄榄、煮鹰嘴豆、干枣和无花果。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灭,姑母蹲在旁边守着,时不时往锅里添一勺水。
宁玛一直站在院子里,手里不知道该放哪里。她穿着那条深红色的旧披肩,头发上缠着哈玛给的红绳,挨个给来的客人倒水。艾力站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被老匠人叫过去说了几句话,又去帮辛那搬凳子。两个人隔着人群偶尔碰一下目光——很短,像手指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窑壁,确认温度。
人齐之后,姑母从灶台边站了起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子正中央,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姑母站在那里,瘦小的、灰白的、手上裂口密布的女人,日光正照在她头顶,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她看着宁玛和艾力,两个人并肩站在她面前。
"我没什么话要说。"姑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你们俩以后怎么过,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做长辈的只有一句。"她看了一眼宁玛,又看了一眼艾力。"别砸她的罐子。"
艾力点了点头。
姑母转身,从灶台上端过一只陶碗。碗里盛的是水——普通的水,但碗是那只最早的小陶罐旁边配套的碗,宁玛用它盛过第一次尝的发酵液。姑母把碗递给艾力,艾力接过去喝了一口,递给宁玛。宁玛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碗沿上还残留着艾力的唇温,带着极淡的麦香气——是早上她用清水洗过但还是透出来的那一点点底味。
碗在两个人之间传了一遍,然后姑母把碗接回去,放在了灶台最高的那层台面上。
"行了。"姑母说。
辛那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在泥板上,仪式就完成了。"
有个邻家的妇人带头拍了一下手,然后院子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和笑声。阿雅坐在矮凳上把无花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圆润的包。布卢在旁边干坐着,被哈玛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也举起手掌"啪、啪"拍了两下。
然后宁玛端出了那一盆啤酒。
那是她专门为婚宴酿的。用她攒下来的麦芽、哈玛送的那一罐椰枣,在厚底罐里整整发了七天。她从灶台后面把那只最大的陶盆端出来的时候,盆口盖着两层苇叶,苇叶的边缘用细绳扎紧了。她揭开绳子掀起苇叶的一瞬,一股浓稠的甜香气从盆口漫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醇厚。她在这一批里多放了一把麦芽,又少放了水,酿出来的东西几乎没有粥状感,更接近于清澈。
她拿着一根长苇秆站在盆边,给每只陶碗里依次注入了小半碗琥珀色的液体。姑母、老匠人、辛那、哈玛、布卢、邻居们、阿雅——每人都接过了一只碗。
宁玛自己也端了一碗。艾力手里也端了一只。两个人站在那排陶罐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周围坐着宴席上的所有人。
哈玛把碗凑到嘴边先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后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布卢坐在他妻子旁边,端着那只陶碗端详了一会儿——碗里琥珀色的液体在日光里透光,像厚一点的蜜水。他试探性地啜了一小口,含住,腮帮子动了一下,咽下去。
他忽然站了起来。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布卢站得笔直,矮壮的身躯把阳光挡掉了一小片,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液体,又抬头看了宁玛一眼,然后把碗举起来,对着一院子的人开口了。
"这比神庙里祭祀的酒还好。"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哈玛先笑了出来,伸手拽她丈夫的袖子让他坐下。"你喝过神庙的酒?吹什么牛。"但哈玛拽了两下布卢没动,他还站着,看着宁玛,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场面话。宁玛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喝过。"布卢说,"去年城墙祭的时候,每家出一个人去领祭酒,我去了。倒了一小盏,苦的。酸。咽下去像喝了土。"他把宁玛的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个不一样。这个咽下去是往下走的,不是往下砸。"
院子里有人笑出声来。阿雅坐着的矮凳旁边,烤炉区那个女人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她的笑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宁玛看见了。她在笑过之后端着碗又看了一会儿碗里的液体,然后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脸上那个表情在笑和"想事"之间。
老匠人坐在姑母旁边喝得很慢。他的嘴不怎么好用了,每一次啜饮之间停很久,唇边沾着一圈浅浅的水光。辛那则把碗端起来反复看了又看,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抄写员在辨认一道不常见的符号。
宁玛站在那一排陶罐旁边,看着院子里每一个人端着碗的表情:有的人第一口就仰脖干了,有的人含着慢慢咽、反复品,有的人喝完之后抿了抿嘴、咂了咂舌。她看到阿雅的那一碗被端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方,她低头喝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口之间都停下来喘口气,但碗底见光了。
哈玛又帮布卢添了半碗。布卢接过去没再说"比神庙的好"之类的话,只是坐在苇席上,慢慢地喝,喝一口朝宁玛这边点一下头——幅度很小,像一个已经落定的结论。
天光从正午慢慢偏移,院子里的人坐在苇席上,有的已经吃完了碗里的东西,有的还在慢慢喝着。有人开始哼歌了——是那个邻家的妇人,年纪跟姑母相仿,坐在墙根下,端着碗,闭着眼,哼一段宁玛没听过的调子。调子不高,但旋律弯弯绕绕的,像一条小河在平地上转了三个弯。哈玛跟着哼了起来,另一个邻居也加入了。三四个女性的嗓子叠在一起,在院子里缓缓地升起来、落下去,不高不低,像灶膛里的余火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
那段歌唱到中间的时候,宁玛听清了歌词里断断续续的字——"……河水不回头……火不熄……"——剩下的是她听不懂的词,大约是更老的话,比姑母母亲那一辈还要老。她端着碗坐在陶罐旁边听着,感到自己的后背贴着泥墙的那一块正在微微发烫,日光晒热了墙皮,热量透过她的裙子渗进了皮肤里。
院子里女人们的歌声还在继续,碗沿碰着碗沿的脆响夹在里面,像碎陶片在河边被水冲着走的声音。男人们大多吃完了,坐在苇席上听着,布卢把碗搁在膝头上闭着眼,脸上那个硬邦邦的表情被歌声泡软了一点点。老匠人靠在姑母屋子的门框上,头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宁玛转头看艾力。
艾力正坐在灶台边的矮泥凳上,手里那只碗已经见底了,被他端端正正搁在膝盖旁边的地面上。他没有在看唱歌的人,也没有在看碗。他在看她。她转头的同一瞬间,他的目光已经在那里了,像他在她转头之前就已经等了一小会儿。
他抬起右手,隔着两步的距离伸向她。
宁玛把左手伸过去。两只手在半空中的光里握住了,他的手宽厚温热的,掌心有粗砺的茧,贴在她掌心里像一片烧过的陶片——硬的、糙的、但留着一整天的余热。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的口型很清晰,像刻在湿泥板上的笔画一样,在午后的日光里一笔一笔地让她读出来了:
回。家。
宁玛攥紧了他的手。她攥的时候用力了一下,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退回窑火后面去。但他没有退。他就坐在那里,灶台边的矮泥凳上,日光照着他半边肩膀和半张脸,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进掌心里,不松不紧,正好托住。
院子里的歌声还在响着。碗沿碰撞的脆声、苇席上人的低语、塔庙方向遥遥传来的钟声、灶膛里余火的细微爆裂——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缓缓发酵的巨大容器,气息温热而匀整。
宁玛坐在那一排陶罐旁边,被阳光和歌声和掌心里的温度包围着,看着院子里端着碗的每一个人。他们嘴里含着她的发酵液,有人喝得快有人喝得慢,有人在笑有人闭着眼。她的嫁妆静静地排在她身后的墙根下——七只陶罐,从最早那只能托在掌心里的小东西到厚底的那只大家伙,每一只里都装过从她的手掌心里流出去的液体。现在它们空了,但她知道它们还会再被装满。明天,后天,再下一次。
她握着艾力的手,闭了一下眼。
光从眼睑外面透进来,暖红色的。歌声灌满了她两只耳朵。她握着那只宽大的、布满粗茧的手,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河的中间——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水,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但她踩着的河床是稳的。
她睁开眼,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最后一口喝了下去。
咽下去的瞬间她感到那条暖流从喉口滑向胸腔,然后在小腹深处散开了。她对着碗底残留的那一层浅琥珀色的水光笑了一下。
她把碗放下来,转过头,继续看院子里正在唱歌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