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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那个苏美尔少女 灶台 ...


  •   婚礼后的第二天清晨,宁玛抱着自己的嫁妆站在了艾力的院门口。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规整。南墙边立着制陶工坊的矮棚,棚下是陶轮台和码放整齐的干泥块。

      东墙根下有一口小陶窑,窑口的封泥已经干透了,呈浅灰色,像一只合上的巨嘴。
      院西侧是一间低矮的泥砖屋子,屋门敞着,里面光线幽暗,但她能看见灶台的轮廓。

      屋子旁边有一道窄窄的土台阶,通往平顶屋顶。

      七只陶罐被她分了两趟搬进来。

      当她把最后一只厚底罐搁在灶台旁边时,艾力从工坊棚下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会儿那排罐子挨着灶台排开的阵仗,没说什么,转身回棚里继续干活了。

      但他进去之后,宁玛听到陶轮转动的声响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像有人在哼一段没出声的调子。

      这座小院和她姑母的不同。

      姑母的院子里所有空间都是姑母一个人的,宁玛住在里面是被分配了一角。

      但这间院子——灶台归她,水缸归她,屋顶归她,墙根下那一片阳光最大的地方归她。

      艾力站在工坊棚底下,他那边是泥和火,她这边是水和麦,中间隔着一道灶台的高度。

      第一个清晨,宁玛把大麦倒进了水盆里。

      她把从姑母那里带过来的那一小布袋大麦粒倒进陶盆,加了水,盖上苇叶,搁在灶台旁边最暖和的位置。
      然后她开始打扫屋子、整理嫁妆、把哈玛送的红绳收进贴身的布包里。

      白天她做完了这些日常,蹲在灶台前剥豆子的时候,艾力工坊里的陶轮声响没停过。
      "咕隆、咕隆、咕隆"——
      匀速的,周而复始的,像一条河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慢慢流。

      她偶尔抬头朝工棚那边看一眼,看见他弯腰在轮台前,双手陷在一团旋转的泥里,肩胛骨在短袍下面一耸一落的,湿泥从指缝间被挤出来又被他收回去,一圈一圈地爬升,变成一个罐子的形状。

      他做了一只罐子。

      比市集上卖的那些都要小一些,但罐壁厚实,口沿向内收成一个窄窄的唇,像一只抿着的嘴。

      出窑的时候宁玛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工棚那头传来陶片碰撞的脆响,不一会儿艾力端着那只罐子走过来,往灶台面上搁。

      "这个给你用的。"他说。

      宁玛把它端起来。

      罐壁温热,是新出窑的余温。口沿收窄处的内壁上有一道浅浅的环槽,正好适合卡住一片薄苇叶当盖子。
      她翻过来看罐底——底下刻了一道月牙弧,跟那只"落下的"厚底罐底下的一样,浅浅的,像他用指甲尖压进去的。

      "那批大麦明天可以下罐了。"她说。

      "嗯。"

      "你工坊里搓的那个泥块,能不能搓一块给我?"

      艾力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从工棚里抱来一团湿泥,用手掌大的苇叶托着搁在她面前。

      宁玛把那只新陶罐放在膝上,掰下一小块湿泥捏成一个小小的圆片,贴在罐身外壁上用手指压平。

      然后她从灶台边捡了一根细树枝,在泥片上慢吞吞地戳了三个符号——谷物,水,发酵。

      她戳得歪歪扭扭的,辛那教的,她只记得大概的形状,但中间的楔形被她戳得深了一些,是那粒"正在活的种子"。

      艾力蹲在旁边看着。

      她戳完抬头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像是看着一件东西从无到有地成型了。

      第二天清晨,宁玛把那盆吸足了水的麦粒从水盆里捞出来,铺在苇席上,搁在院子阳光最好的墙根下。
      她蹲在旁边,把豆芽大小的白茎用指尖轻轻拨开,一粒一粒地翻了个面,让它们均匀地受热受光。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泥板上一笔一划描摹的人。

      陶轮在工棚里转起来的时候,她这边的声音也在——
      大麦芽被翻动的沙沙声、苇叶被揭开的窸窣声、麦芽被晒干后被她捧起来放进陶钵里、用石杵碾碎时的"咕咚、咕咚"。

      两种声音隔着灶台互相传着,像两只陶罐被放在同一块木板上,谁碰一下,对面也会轻轻晃一晃。

      到了第三天傍晚,宁玛把那批碾碎的麦芽粉混合了艾力从市集帮她换回来的新蜂蜜,在厚底罐里加水搅匀。

      她用一根长木棍顺时针搅动,停下来观察液面的泡沫,又逆时针搅,再停,看麦芽粉沉底的速度。

      罐底的弧线和罐壁的厚度让她第一次感觉到手下的这只容器"接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气在里面留得住,热在里面散得慢,液体在罐身底部转动时有一种稳妥的回旋。

      她把罐口封好,搁在灶台后面靠墙的位置。

      夜里她和艾力并排坐在屋顶上。

      平顶的芦苇泥灰在白天被日头晒透之后还留着余温,坐上去暖融融的。

      远处塔庙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出层次分明的七级暗影,最顶上的殿尖泛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那是月亮的反光。

      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干燥的,带着这一天里所有人家灶台烟囱里排出的余热混成的味道:麦灰、沥青、烧过的苇秆、偶尔飘过一丝烤鱼的焦香。

      宁玛端着一只小碗坐在屋顶上。
      碗里是她白天过滤出来的第一批酒——不是大罐里的,是她用最早那只小陶罐单独试的一批,放了蜂蜜和薄荷。

      她把碗递给艾力。
      艾力接过去喝了一口,含住,咽下去,把碗递回来。

      "比上次的薄一些。"他说。

      "嗯,我少放了一半麦芽。想试一下清一点的。"

      "那罐厚的还要几天?"

      "五天。如果天气不变的话。"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一人一口传着那只小碗。

      月亮从塔庙的东侧挪到了正顶上,碗底见空了。
      宁玛把碗搁在膝盖上,仰头看天上的星。

      城里的星星比乡村少——被灯火和烟尘滤掉了一些——但她认出了最亮的那颗,跟她在家里屋顶上看到的是同一颗。

      "我以后想在院子里再搭一个晾架。"她忽然说。

      "晾什么?"

      "麦芽。晒干的时候通风越好,出酒越稳。苇席不够用。"

      艾力想了想。"工棚侧面那面墙朝东,我明天在上面钉几根木条,你把苇席铺上去晾。"

      宁玛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看月亮,侧脸的轮廓在月光里被勾了一道银灰色的线。

      她没有说"谢谢"——这个词在两个人之间显得太多了——她只是把空碗拿起来,从瓦罐里又倒了一点水,递过去。
      他接了。

      第五天。

      宁玛一大早就蹲在灶台后面了。
      她掀起罐口的苇叶时,一股比上次更浓郁的甜香涌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烟熏气。

      她用苇秆探进去吸了一口,含在舌面上慢慢转了一圈——甜度均匀,酸味压得很低,咽下去的时候整条喉咙都暖了,像喝了一口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河水。

      她端着罐子走到工棚边上,艾力正在给新出窑的一摞浅盘上釉。

      她把苇秆递过去,他停下手中的活,接过来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他看着罐口冒着的细密泡沫,把苇秆还给宁玛,说了一句话。

      "这批可以拿去卖了。"

      宁玛端着罐子的手顿了一下。"卖?"

      "嗯,去市集。"
      艾力把浅盘叠好搁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认真地看着她。

      "你的东西已经够稳定了。婚宴上所有人都喝过了,布卢说比神庙的好——是不是比神庙的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布卢那种人不会说假话。哈玛跟你喝过三四次了,她每次喝的表情你看见了吧。阿雅挺着肚子来喝了一碗。"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不是在提议,是在把结果告诉她。

      宁玛蹲在工棚边上,罐子还抱在怀里。她的手指搭在罐沿上慢慢摩挲着那道月牙刻痕。
      "女人可以卖东西吗?"她问。声音不高,像在跟罐子说话。

      艾力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线微微动了一下。"市集上那么多女商人,你没看见?"

      宁玛愣了一下。
      她看见了。
      她第一次去市集的时候,那个用香料换干薄荷的女摊贩在空气中比价的手势,卖洋葱的老妇人在矮凳上利落地数银块,卖布的妇人把布匹一丈一丈地扯开又合上。

      她看见过她们。她只是从来没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去想过。

      "我不知道该卖多少。"她说。

      "你婚宴那一盆,三十个人喝了,每个人至少一碗。你算了花多少大麦、多少蜂蜜、多少天?"

      宁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麦用了两捧。蜂蜜用了半罐。七天。"

      "那就翻三倍。卖三倍价钱。"艾力说,"多出来的那部分是——你会做而别人不会的东西。"

      宁玛抱着罐子蹲在工棚边上,阳光从工棚的苇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打了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罐子,罐里的液体在微微晃动,泡沫已经散了大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磨过的陶镜。

      她的心在跳。

      咚咚的,每一下都撞在肋骨内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搅动了之后正在缓慢地翻涌上来。
      比婚宴上那种被人围着的紧张更沉一些,比井边等着艾力来喝第一口的时候更深一些,像那只厚底罐里的东西正在密封的黑暗中悄悄地、不断地胀大。

      "你明天去市集先带一小罐试。"艾力说,"我明天不在摊上,我会在窑里。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艾力说,"你从村里走到乌鲁克,你一个人。你让这些大麦变成这样的东西,你一个人。你卖它,当然也可以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停,低头继续给浅盘上釉,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像他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宁玛抱着罐子站了起来。

      她走到灶台边把罐子放回原处,又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
      罐口用苇叶盖好了,她用一块石头压住苇叶的边角,让它不会翘起来。

      罐里的液体还在安静地沉睡着,但明天她就会把它带到日光里去,把它倒进小陶碗里,递给市集上那些走过来的陌生人的手,让他们把碗举到嘴边,让他们的舌尖尝到那股从她手指间流出去的、甜中带温的、微微刺着舌面的活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墙根下那一排陶罐挨着墙排好了,从最早那只小得能托在掌心的到那只厚底的大个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新的一批大麦正泡在水盆里,准备明天下罐。工棚的陶轮声已经停了,艾力从棚下走出来,身上沾着细碎的泥斑。

      他走到她旁边站住,跟她一起看着那排陶罐。两个人没有说话,日光正从头顶上灌下来,把七只陶罐的轮廓在泥地上投了一排整齐的矮影子,像一行被写出来的符号。

      "明天你带哪只去?"艾力问。

      宁玛蹲下去,在最中间那只中号罐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是她买的第一批"专业"罐子,壁厚均匀,口沿收得漂亮,大小正适合一个人端着走。

      "这只。"

      艾力点了点头,转身回工棚去了。
      工棚里传来他收拾工具的声响——陶片被叠放的碰击、苇席被掀起又拍平的声音——低低的,像那只陶罐的内壁在回音。

      宁玛还蹲在院子里。
      日头晒着她的后颈,暖洋洋的。
      她的手还搭在那只中号罐的罐沿上,指尖底下罐壁光滑温热,像一只正在等待被装满的掌心。

      她的心还在跳,咚咚的,比刚才沉了一些,但稳了。

      这件事情比她想象的大。

      她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排陶罐,想着明天她要把它们中间的一只端到市集上去,端到那些陌生人面前,让他们用舌尖尝到她手掌心里酿出来的东西。

      她想到那一瞬间,喉咙里涌上来一小股温热的、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酒,是她自己身体里正在发酵的什么。

      她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天还早。麦芽还没碾完。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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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查看预收 《漫画路人也可以当邪神吗?》 《成龙餐厅经营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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