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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个苏美尔少女 两个蹲在地 ...


  •   婚约泥板的事定下来之后第三天,艾力来姑母家接宁玛。

      清晨的巷子里还笼着薄薄一层雾气,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等宁玛挎着一只小布袋走出来。布袋里装着姑母让她带的一小罐蜂蜜——给艾力师傅的见面礼。

      两个人并肩走过了烤炉区。早上炉火正旺,热浪灼面,烤饼的女人看见他们一起走过来,手里的长木铲停在半空中,嘴角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宁玛抬了抬,像在说"哦"。

      宁玛假装没看见,加快了步子。艾力倒是慢悠悠地走,步子比平时多了几分舒展。

      走出烤炉区又穿过两道窄巷,艾力的师傅家在南城一片较老的居民区里。院子不大,泥墙比姑母家的矮一些,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

      院门是敞着的,走进院子最先看到的是角落里一座圆顶泥窑,窑口封着半干的泥,余温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窑旁边堆着几摞待烧的陶坯,灰褐色的泥胎排成一圈,像一群蹲在地上的人。

      院子东侧的屋檐下坐着一个人。

      老得看不出确切岁数了,腰背弯成一道弓形,坐着一只矮木凳,膝盖上搭着一块粗麻布。他的手搁在膝头上,手指粗大,指节弯曲变形,关节处鼓着硬硬的骨结——那是抓了一辈子陶泥的人的手。头发几乎全白了,短茬茬地覆在头皮上,眼睛是浅灰色的,瞳仁外面蒙着一层浊浊的翳。

      宁玛蹲下来问好。老匠人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向艾力。他没笑,但嘴角的纹路往两边扩了扩。

      "就是她?"

      "嗯。"艾力在旁边蹲下来。

      老匠人又看了宁玛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小陶碟,碟面上刻着一圈月牙纹。跟艾力送宁玛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把碟子递到宁玛面前,宁玛接过来看,碟底刻着一行她看不懂的符号。

      "这只碟子是我三十年前做的。"老匠人的声音很哑,像被窑火烘了太久的陶土,每个字都带着干裂的边。"上面这行字是——'愿火不熄'。我刻了送给我女人的。传下来就成了规矩。"

      宁玛把碟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那些符号上慢慢摩挲。她看不懂那些楔形的刻痕,但"愿火不熄"四个字从老匠人嘴里说出来时,她感到掌心底下那只陶碟微微发烫,像刚从窑里取出来不久。

      "谢师傅。"她说。

      老匠人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他指了指院子深处的另一间小屋子:"泥板的事找辛那。他今天歇工。"

      辛那就是那位抄写员表亲。宁玛顺着老匠人指的方向看过去,小屋子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黄色的光。

      艾力站起来朝那边走,宁玛跟在身后。快到门口时,艾力回头看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辛那人有点——比较直。你听他说就行,别往心里去。"

      宁玛点头。

      艾力推开门。屋子很小,比姑母的灶间还窄。四壁泥墙被油灯熏成一种均匀的深褐色,靠墙一张矮桌,桌面上摊着几块湿泥板和几只小碗。桌后的年轻人听见响动抬起头来。

      二十三四岁,瘦长脸,眉骨高,鼻梁很直。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细麻袍子,袍袖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细长的小臂和一双干净的手——跟老匠人那双骨节变形的粗手截然不同,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沾着湿泥的浅灰色痕迹。他的眼睛从油灯上方看过来,快速地扫了一下艾力,又快速地扫了一下宁玛。

      "就是她?"辛那问。语气和刚才老匠人问的是同一句话,但落点完全不一样——老匠人问的是"就是你嫁给我徒弟的那个姑娘",辛那问的像在确认一件需要记录的事项。

      "嗯。"艾力蹲下来坐在桌边。

      宁玛也在对面蹲下。她蹲下来的时候辛那的目光在她的手和脚上各停了一瞬——不算冒犯,只是一种迅速的习惯性打量,像抄写员看一件需要登记的物品。

      辛那把面前一块湿泥板拉近,又取出一根新削过的芦苇笔搁在拇指旁边。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婚约泥板。双方姓名。"

      "艾力-辛。父亲——已故。母亲——已故。"艾力说。

      辛那的芦苇尖落到泥板上,开始写。他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芦苇秆,笔尖先后按进湿泥里三次,一个符号便成形了——横竖楔形的刻痕排列有序,像一只小脚印。宁玛凑近了一点看,那些符号有深有浅,深的嵌进泥层半粒米深,浅的只留下一道细痕。

      "女方?"

      "宁玛。"姑母用过的、家人叫过的、艾力在她身后喊过的那两个字,现在被放在桌上,等着被人刻进泥里。

      辛那没有犹豫。他又写了一遍那个发音的符号。宁玛看见他的芦苇尖在泥面上依次按出三个楔形,两横一竖加一个斜角。她盯着那块泥板上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名字以这种形态出现在一个平面上——不是人的声音叫出来的,是芦苇尖刻出来的,湿泥上留下了压印,等泥干了就会被永远留住。

      "聘礼。"辛那没有抬头。

      艾力报了一个数目。辛那写。

      "嫁妆?"

      宁玛报了姑母跟她说好的那几样:一只用来做饭的铁锅、三只陶罐、一床新织的羊毛毯。辛那写得很平稳,芦苇尖在泥面上移动的速率几乎没有变化,像河水匀速流过河床。他写完最后一个符号之后搁下笔,用手指在泥板边缘抹了一下,把碎泥屑拂掉。

      "还有见证人。"

      "我师傅。还有——"

      "姑母。"宁玛说。

      辛那点头,写下这两个名字。写完他把泥板端起来微微倾斜,对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检查符号之间的间距是否均匀。他的表情在油灯下没什么变化,像检查一只他写了无数次的清单一样。

      宁玛蹲在桌子对面,膝盖抵着桌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她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点,低声说:"我能看看吗?"

      辛那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大概想说"你看不懂",但话到了嘴边,看了一眼艾力。艾力没说话,只是看着宁玛。辛那把泥板往桌子中间推了半掌的距离,下巴点了点。

      宁玛把脸凑近。

      泥板上的符号排成齐整的行列,笔画的粗细深浅像被同一只手、同一个力度反复压出来的。她认不出任何一道笔画的意思,但她的目光在一行一行的符号之间慢慢地、逐字地移动着,像用手指摸过一件陶罐的内壁,每一个凹凸都细细过一遍。

      "这里——"她指着第一行最左侧那个符号,抬头看辛那,"是什么意思?"

      辛那的表情松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她问问题的语气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近乎触摸的专注,那种专注让他放下了对"村里来的姑娘"的预判。他把芦苇笔拿起来,点在那个符号上:"这是'年'。记日期的。上面一道弧线是'太阳',下面两道杠是'走过的路'。太阳走过的路,就是一年。"

      宁玛盯着那道弧线和两道横杠看了很久。太阳走过的路。她想起艾力在井边说的"太阳的日晷"。她把这几个字放在心里慢慢嚼了一遍。

      她又往下移动目光。那些符号里有跟她胸口贴着的陶碟上一样的刻痕——"愿火不熄"里的那几个字。她看见"火"的符号是三条向上蹿的细楔,像苇秆在灶膛里被点燃的瞬间。她看见"女人"的符号是一只朝下的楔加两条横杠,像一个人蹲坐着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悬空着,跟着那些符号的走向慢慢移动,指腹没有碰到泥板表面,但她的手指在空气里描摹着笔画的轮廓。

      "这个呢?"她指了一个长得像陶罐模样的符号。

      辛那的表情又松了一层。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符号本身感兴趣,而不是对"写了什么内容"感兴趣。他凑过去看了看她指的那个符号,顿了一下。"这是'容器'。大口,矮身。存东西用的。"

      宁玛的手指在空气里又描摹了一遍那个符号的轮廓。她把那道弧线从记忆里拓了下来,印进了脑子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捻子上结了一小颗灯花,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辛那低头去修另一块泥板的边角,艾力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个人。宁玛还蹲在原地,对着那块婚约泥板发呆。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辛那,我问你一件事。"

      辛那的芦苇笔停了一下:"你说。"

      "这些记号里面——"宁玛的目光还在那块泥板上,她想了想该怎么说,"有没有一个东西的名字?一种喝的东西。麦子泡了水之后放久了,自己会冒泡、变甜、喝了让人——"她停住了,"喝了让人想往北边看。"

      辛那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掠过一层短暂的困惑,但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他的词汇库。他的芦苇笔在手指间转了小半圈,然后他拿起一块新的小泥板,把芦苇尖落下去。

      他先写了一个符号:三道竖直的横线排列,像几根并立的麦秆。

      "这是'谷物'。"

      然后在右侧补了一个符号:一道波状的弧线。

      "这是'水'。"

      他把两个符号之间留了一小段空隙,然后在空隙正中间,他用笔尖重重地压了一个小而深的楔形,像一粒嵌在缝隙里的麦粒。

      "这个压在中间的小记号是'发酵'。动起来的、活起来的意思。"

      他放下笔,指着整组符号说:"三个合在一起,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名字很少见。写出来不多。只有神庙里某些祭仪用的泥板上才有。意思是,粮食和水放在一起动了、活了、变成了另一番东西的——那种东西。"

      宁玛盯着那块小泥板上刚刚被写出来的三个符号。谷物。水。发酵。三个符号排在一起,中间那个小楔形像一粒正在破壳的种子。

      她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这个东西早就有一个名字了。不是她一个人在那只小陶罐里偷偷摸摸做出来的无名之物。在她之前很久,远到她想象不到的那些年月里,已经有人的手指握着芦苇笔、在湿泥上刻下了这三个符号,把那个名字给定住了。她的谷仓角落、姑母的母亲、哈玛的外婆——那些女人们尝过的、做过的、被砸碎的、被忘记的,其实早就有人在泥板上写过了。

      她看着那三个符号,觉得它们像三粒正在发芽的大麦。谷物。水。发酵。中间那粒小楔形在油灯的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深嵌在湿泥的表面下。

      "它叫什么?"宁玛问,声音很轻。

      辛那想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发音。那个发音从宁玛的耳朵里落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再说一遍。"

      辛那又说了一遍。那个发音像是用唇齿和舌尖轻轻滚过的,短促的、圆润的,像一口液体从罐沿流进喉咙时的声音。

      宁玛把这几个音节含在舌面上,没有说出来。她低头看着那块泥板上谷物和水的符号,中间嵌着那个表示"活了"的楔形压痕。她想起自己的手掌心把发芽的麦粒和椰枣水一起送进陶罐时的触感。想起第七天掀开陶片时那股冲上来的、温热的气息。想起艾力蹲在井台对面说"像回家"。

      原来它早就有一个名字了。这个在她舌头上待了这么久、她不知如何称呼的东西,在很多年前就被写下来了。她做的、她尝的、她偷偷藏在灶台后面的,和那个名字之间隔着的是同一条路——只不过她是从头开始走的,而那个名字是从另一头走过来的。

      她们在中间碰上了。

      宁玛把那块小泥板轻轻捧起来,凑近了看。湿泥还没有干透,触到指尖的地方微微泛凉,谷物符号的刻痕里凝着一丁点水光。她捧得很小心,像捧一只刚出窑的陶碗——热的、活的、还没完全定型的东西。

      艾力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捧泥板的姿势,忽然转头看了辛那一眼。辛那没看他,他正在看宁玛,脸上的表情比刚进门时松了好几个刻度,像一块被揉过了的面团。他把笔搁在桌面上,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伸手指了指那块泥板。

      "你要是想学,下次来我教你写前三个符号。"

      宁玛把泥板轻轻放回桌上。"哪三个?"

      "谷物。水。发酵。"辛那说,"你学会了这三个,你就知道你在做的东西叫什么了。"

      宁玛看着那块泥板上三个并排的符号,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或"谢谢"。但她把双手平放在桌沿上,掌心贴着桌面的木头,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走出小屋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窑炉的余温从墙角那一侧漫过来,热烘烘的。老匠人还坐在檐下的矮凳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风。

      宁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把放在怀里的陶碟拿出来看了看碟底那行"愿火不熄"的字。然后她把它收回去,跟着艾力走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小屋子的屋顶。屋顶上晒着几块新做的泥板,半干的灰泥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浅浅的白色,像一行还没写完的字。

      "艾力。"

      "嗯。"

      "我会学会那三个符号的。"

      艾力走在前面半步。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下来。"我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日光从正头顶灌下来,烤得巷子里的泥地发白,他们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两团,像两只蹲在地上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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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查看预收 《漫画路人也可以当邪神吗?》 《成龙餐厅经营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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