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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个苏美尔少女 月亮神 ...


  •   井边那夜之后,宁玛去市集的次数多了起来。

      也不是每次都要买东西。有时候她只是路过,抱着从姑母那里领的采买布袋,经过那家陶器摊位时放慢步子。

      艾力大多数时候都在——低着头修碗、摆货、跟客人说话。他看见她的时候不招手也不打招呼,只是微微顿一下手里的活,像陶轮转慢了半拍。那半拍只有宁玛认得出来。

      有一次她没带布袋,空着手经过,艾力从货架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碟递给她。碟面上刻了一圈简单的纹路——不是麦穗也不是波浪,是一圈首尾相接的细密弧线,像一只只小月牙挨着肩膀。宁玛接过来翻看碟底,底部光洁,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什么纹?"她问。

      "没什么。"艾力说,低头继续修碗,"顺手刻的。"

      宁玛把小陶碟揣进怀里带回了家。晚上她把它搁在枕头旁边,月光下那些月牙状的弧线挨个亮起来,像一小串被刻进陶土里的日期。

      又过了几日,哈玛在墙头上拦住了宁玛。

      "你跟那个做陶的——"哈玛趴在墙沿上,手里剥着豆子,"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宁玛正在院子里晒姑母洗好的衣服。她把一件湿披肩抖开搭上晾绳,没回头:"什么怎么回事。"

      "他上回给你送了一只碟子是不是?"

      "嗯。"

      "我婆婆说碟子上刻的纹路是……"哈玛压低声音,"是求亲的纹样。你知不知道?"

      宁玛的手停在那件湿披肩上。水从披肩的流苏末端滴下来,落在黄土院地上,"嗒、嗒、嗒"地敲着。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墙头上的哈玛:"什么求亲的纹样?"

      哈玛把手里的豆荚搁在墙沿上,认真地说:"我婆婆娘家以前做陶的。她说陶器上刻月牙圈,是一道暗语——意思是'我想让你家灶台里烧我的火'。你们乡下没这个说法?"

      宁玛摇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块地方——那只小陶碟正贴着她的胸口,隔着两层麻布传来微微的凉意。月牙圈。她想起来碟面上那圈弧线,原来是有来处的。

      "你打算怎么办?"哈玛问。

      宁玛把湿披肩最后抻了一下搭好,转过身看着哈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红。"他还没说。"她说。

      "没说什么?"

      宁玛顿了顿:"没说他刻那个是什么意思。"

      哈玛看了她一眼,那种"行了你不用说了我都懂了"的眼神。然后她缩回墙头下面去了,丢过来最后一句话:"那你等他开口。我看他憋不了多久。"

      哈玛说中了。

      三天之后的傍晚,宁玛去井边挑第三趟水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了一个人。

      艾力站在门框旁边,怀里抱着一只陶罐——厚底的,口沿收得圆润,罐身干干净净。宁玛认出来那是她上一回去市集时挑中但最后没抱走的那只,当时她怀里已经堆了四只,腾不出手来拿第五只。后来姑母转话说他"留着",她便一直等着去取,拖到了现在。

      她把水罐放在地上,走上去。

      "你带来了。"

      "你说你要来拿,一直没来。"艾力把罐子递过来,罐壁触到宁玛手心的时候还是温的,像是被人在怀里抱了一路。"我给你洗干净了。"

      宁玛接过来翻看底部。那道连接罐壁与罐底的弧线圆润流畅,比她在摊上摸到的时候更光滑了,像被人用陶片细细刮过一遍。她抱着那只罐子,发现罐底多了一个不明显的记号——一道弧线,浅浅的,像月牙的一小段,藏在罐底边缘的内侧。她用手指摸到了那道刻痕的轮廓。

      "你刻了什么?"

      "没什么。"艾力说,声音低了一些,"做了个记号,省得跟别人的混了。"

      宁玛没有追问。她把罐子抱在怀里,温热的、沉甸甸的。"你今天来,就为了送这个?"

      艾力看着她。傍晚的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站在门框外面,她站在门框里面,影子在泥地上几乎要碰到了。"我找姑母。有事要说。"

      "什么事?"

      艾力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比平时停留得久一些。"说事。"他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了门槛。

      宁玛抱着罐子愣了一息,跟进去。她把罐子放在灶台边,看见艾力已经坐在了姑母对面的矮泥凳上。姑母坐在她那张编苇杆的苇席上,两个人隔着灶台的火光,中间大约三步远的距离。宁玛在姑母旁边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两个女人并排坐着,对面是艾力。灶膛里没有生火,但白天日头晒过的泥地还留着余温,宁玛的手掌按在地面上能感到那种持续的、缓缓的暖意。

      姑母没有寒暄。她看着艾力,开口说:"说吧。"

      艾力把双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交握在身前。他坐得很正,肩背挺着,像一个正在接受窑火考验的陶坯。他开口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姑母,我来提亲。我想娶宁玛。"

      宁玛的手指在地面上收紧了。她没看他,看着灶台面上那只空陶碗的碗底。

      姑母脸上还是平的。她伸出一只手,在灶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数拍子。"你在城里做什么营生?"

      "制陶。跟着师傅做,师傅摔了腿之后窑里的事情我在管。"

      "收入多少?"

      艾力报了一个数。宁玛不知道那意味着多少,她看到姑母的手指在灶台面上又点了一下,比上次轻了一些。"住的地方?"

      "师傅家后面有一间屋子。不大,有灶台,有床。院子可以放东西。"

      "你师傅还能做多久?"

      "还能做两三年。之后——"艾力停了一下,"之后窑就是我的。师傅已经跟我说了。"

      姑母点了点头。她把那只点在灶台上的手收回去,叠在自己膝上,看了艾力一会儿。宁玛知道姑母在盘算什么——她在算这个年轻人的手艺值多少、他的屋子能住几口人、他的师傅能不能把窑传给他。她在算这一切能不能撑起一个家。宁玛没有打断她。

      姑母问完这些之后停了大约十几息。然后她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你知道宁玛在做什么吗?"

      艾力抬眼看了宁玛一下。她正低头看着地面,但他看她的那一瞬,她的耳根更红了。艾力把目光收回去,平视姑母。"知道。"

      "你喝过那个东西?"

      "喝过。"

      "喝了几次?"

      "两次。井边一次。前几日她来市集,又带了一小罐给我尝了一次。"

      "你觉得那是什么?"

      艾力想了比之前任何一个问题都要久的时间。宁玛低着头,听着他的沉默,数着自己心跳的次数。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我喝第一口的时候想往北边看。我爹娘的坟在北边,我来城里之后就再没往北边看过。"艾力说,"她做的东西让我往北边看了。"

      灶台边上那只空陶碗的碗底映着傍晚的天光,慢慢从橘色变成灰紫色。宁玛看着那只碗的碗沿,手指抠进泥地里浅浅的一道缝里。

      姑母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目光在艾力脸上停了一长段沉默。然后她转头看了宁玛一眼。

      宁玛抬起脸,迎上姑母的目光。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只是看着姑母。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是什么表情,但她看见姑母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微小的,像一条干河床上忽然渗出了水迹。

      姑母把脸转回去对着艾力。

      "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你娶她回去,她做的那些罐子,你不能动。不能砸,不能藏,不能说不让她做。"

      艾力点了一下头。没有犹豫。

      "第二,她挣的钱是她自己的。你管你的陶,她管她的罐子。两家账目各算各的。"

      艾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极轻。"可以。"

      "第三。"姑母停了一下,"你还没有问过她。"

      艾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短短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跨过灶台与泥凳之间那三步距离,走到宁玛面前蹲下来。宁玛还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蹲在她面前,视线跟她平齐。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隔着一层麻布的距离。

      他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宁玛。"他说。上一次在市集上他叫了她一声,她听见了但没有回头。这一次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没有摊子、没有人群、没有距离,他看着她,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像把一只陶罐轻轻放在了已经做好的底座上。

      "我刻的那只碟子,你知道那个意思了。"

      宁玛点头。嗓子眼堵着,出不了声。

      "那只碟子刻的是月牙圈。我师傅教的,他师傅传下来的暗语。意思是——"他停了一下,"我想让你灶台里烧我的火。"

      他看着她,顿了一会儿。

      "你愿意吗?"

      灶膛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是白天烧过的柴灰在余温里塌了一小块。

      宁玛坐在矮凳上,对面的艾力蹲在她面前,姑母在她左后方安静地坐着。远处的塔庙方向有人在唱晚祷的调子,隐隐约约的,不高。

      宁玛看着艾力的眼睛。暗褐色的,沉静的,跟陶罐内壁被火烧过的颜色一样,温的,深的。

      "你那间屋子有地方放罐子吗?"她问。

      艾力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是从眼睛里先起来的,比他的嘴角快了一拍。"有。院子给你腾一整面墙。"

      "那行。"宁玛说。声音不高,但比她预想的稳。

      说完这两个字她的肩膀才忽然松了,像捧了很久的一只陶罐终于找到了平整的台面放了下来。她把手从泥地上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艾力蹲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她搭在膝头的手背。碰一下就收回去了,像试探窑温时用手指尖点了点窑壁。但她手背上那一点接触的地方热了很久,比灶台的余温还久。

      姑母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姑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烧水。她的动作还是干瘦利落的,但她在弯腰往灶膛里塞苇秆的时候,嘴角那一道细纹旁边,隐约有一丁点往上翘的弧度。她背对着两个人说:"日子你们自己挑。我去煮豆子汤。"

      艾力站起来,退回到矮凳上坐好。宁玛还坐在原地,手背上的温度还没有退。艾力隔着灶台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后天去师傅那里,让他替我写婚约泥板。"

      宁玛点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叫什么全名?"

      "艾力·辛。意思是——我的神是月亮神辛。"

      宁玛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艾力·辛。月亮。她想起井边那晚月光照在他手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太阳的日晷",想起她每天出门时头顶的天光。她说:"那你的神知道你会娶一个做'怪水'的女人吗?"

      艾力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刚刚生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映成暖金色。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平日那么克制,弧度比平时宽了一些,在火光的映照下几乎有些少年气。

      "我的神不关心这些,"他说,"他只管晚上的月亮。"

      灶台上的锅开始冒热气了。姑母往锅里丢了一把干扁豆,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宁玛坐在灶台的一侧,艾力坐在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陶罐的距离。水汽从锅沿升起来,把火光揉碎了散在半空中,让整个屋子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浑浊里。

      宁玛低头看着灶台面上那只空陶碗的碗底。碗底映着灶火的影子,那团橘黄色的光在碗底微微摇动,像一只即将被装填的东西。

      她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过了一小会儿,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在她手掌旁边,隔着半个指节的空隙。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灶上的豆子汤咕嘟咕嘟地滚着,姑母在旁边用一把木勺慢慢搅动。

      那只空隙就留在那里。不近不远,正好能放进一截小拇指的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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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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