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惩戒阿波罗》月梵

4、王宫夜宴 第三天

　　第三天，色萨利王宫中。
　　暮色垂落之际，平常庄严肃穆的王宫早已被宴会的欢欣与焰火点燃。
　　盛大筵席设于主殿广庭之内，开阔庭院铺着深红织锦绒毯，四周排布着整齐的案几，案上盛着新鲜的山野鲜果、熏烤羔羊肉、蜜渍果脯，陶制酒樽盛满清甜葡萄酿与林间花蜜酒，银碗错落摆放，香气盈溢四方。
　　庭院外是连片青草地，远处可见牧羊草场与浅淡山林的轮廓，融于席里的晚风抚过舞姬们飘逸的舞裙，吸引着大臣们的目光，
　　王座之上，阿德墨托斯国王神情宽和，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在看见阿波罗的身影后，对着他宽慰的笑了笑，满意于这位疑似半神的青年的按时赴约。
　　而阿波罗的脸色却是透着一股与宴会格格不入的憔悴。
　　他的琴声能够让牧群里的动物们乖顺非常，但最近几天，他却招惹上了一个麻烦，并且每天都在被冒犯。
　　如果他被罚至此是为了赎罪忏悔，那么遇到莉莉安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赎完罪了才对！
　　怎么会有这样怪异的宁芙，胡搅蛮缠！死缠烂打！蛮横无理！
　　“莱昂？莱昂？”一声疑惑的呼唤叫醒了沉思的阿波罗，是阿德墨托斯。
　　见阿波罗回过神来，阿德墨托斯笑着说“亲爱的莱昂，能请你为我们献上一曲吗？你那美妙的音乐会让我们所有人沉醉的。”
　　其实阿德墨托斯早就和他约好了，三天前甚至特意为此去了一趟色萨利山谷。
　　但阿德墨托斯认为这样庄重的询问更能够体现他对莱昂的重视和尊敬，即使在别人眼里莱昂只是一个模样俊俏些的牧羊人而已。
　　能够敏锐的发现阿波罗的不凡的人，只有阿德墨托斯一个，至少在宴会中的人里只有他一个。
　　所以在大臣们的眼中，尊贵的国王陛下居然对一个牧羊人如此的和颜悦色，甚至这场贵族宴会中本不应该有一个普通的牧羊人。
　　在阿波罗愣神的时候，大臣们的怒意简直到达了极点，一阵阵不满的低语声在宫殿内响起，甚至有人直接向国王进言“尊贵的陛下，您何苦对一个牧羊人如此礼遇？他甚至不尊敬您的权威，无视您的邀请！”
　　阿德墨托斯却是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有了刚才他对阿波罗的轻声询问。毕竟莱昂大概率是一位半神，虽然不知道他隐瞒身份来到色萨利给他放牧的原因是什么。
　　但他作为色萨利国王，当然要对半神保持应有的尊敬，并为他保守这个秘密。
　　回神后，阿波罗对国王点了点头“尊敬的阿德墨托斯陛下，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说完，他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随着他起身，原本在他桌案上的，作为装饰的金色百合花突然像是被风吹拂过一般，摇晃着倾向了走到中央准备弹琴的阿波罗身上。
　　“你想干什么？”厄洛斯已经把莉莉安的脑袋当家了，居然还有了不属于希腊世界的沙发和游戏机！
　　“你神身沉睡的那些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莉莉安再次大脑一片空白，这么多东西在她脑袋里，她真的不会死吗？
　　“放心吧莉莉安，我只是单独开辟出了一片空间，以你的脑袋为载体，不会出事的。”厄洛斯在那张超大的沙发上舒服的翻了个身，继续...打游戏。
　　上帝啊，谁来治治他！
　　哦，希腊世界没有耶和华。
　　在他们交谈之时，阿波罗已经带着他的琴走到了庭院中。
　　所有的大臣，包括阿德墨托斯都不免被他手中的琴所吸引，如此华美的琴居然在一个牧羊人手里。谁也不敢想，这正是伟大的太阳之神的圣琴。
　　但当他坐下演奏之时，一道银铃般的笑声在阿波罗耳边响起“莱昂先生，我亲爱的老师，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呦！”
　　阿波罗手一顿，险些弹错一个音符，这原本对音乐之神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回想到这几天的魔音灌耳，阿波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更加憔悴了。
　　所幸这短暂的停顿并没有引起众人的关注，因为他们都沉浸在这美妙的琴声中了。
　　阿波罗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视线也开始收缩，指尖冰凉且微微颤抖，只剩下手指弹奏的本能。
　　而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的厄洛斯忍不住调侃道“瞧瞧，我美丽的莉莉安把伟大的太阳神吓成什么样了。”
　　莉莉安也是慷慨的给了厄洛斯一个白眼，只要在阿波罗回去之前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行，至于好坏？她都可以的。
　　庭院突然暗了下来，所有的焰火都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半空中的银月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只剩下阿波罗的琴音环绕。
　　“这是发生了什么？”有些胆子小的官员已经站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突然，一点璀璨的金光在黑暗中悄然亮起，一粒粒金色的光点浮现，像是有生命的星尘，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在半空中盘旋、交织、流淌，逐渐汇聚成一片金色的海洋，散发着神圣的温热。
　　就在这金色海浪起伏到最澎湃之际，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浮现。
　　琴声再起，在月光照耀下，她赤着双足，轻盈地踏在流动的光浪之上，她水蓝色的裙摆与浅栗色的发丝在金色的气流中肆意飞扬，她的身影在阿波罗的琴声中翩然起舞。
　　似乎这一刻，她就是旋律本身，当她足尖轻点“海面”时，脚下便会荡漾开一圈圈耀眼的金色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成为了这片金色海洋的心脏与灵魂。
　　而她的每一次舞动都在释放着动人心魄的生命力。
　　惊慌的臣民们安静了下来，不禁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看着起舞的精灵。
　　而阿波罗悠扬的琴声与精灵的舞姿相和，在此刻，谱写出了最动人的诗篇。
　　在舞蹈的最后，琴声渐弱，她又像是水中的涟漪一般随着音乐散去，徒留满地月色。
　　当金色的余晖彻底散尽，黑暗重新笼罩大地，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人们面面相觑，将狂热的目光望向了阿波罗，阿德墨托斯举杯，适时开口夸赞道“尊敬的先生，您与您同伴的演出实在是震撼人心，请容许我们奉上最真诚的谢意！”
　　这一次，阿波罗依旧没有立即回答阿德墨托斯的话，他深深地沉浸在了刚才所见的震撼之中。
　　这居然是那个冒失又吵闹的水泽宁芙跳出来的舞，她居然会跳舞吗？
　　“莱昂老师，我跳的好看吗？”当莉莉安的声音再次他耳边响起，阿波罗的手捏紧了茶杯“不过如此。”
　　莉莉安笑了“那么，我们待会儿见哦。”
　　说完，阿波罗的耳边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沉默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一个普通的宁芙而已。
　　宴会结束后，阿德墨托斯和阿波罗并肩走在一起，他打算亲自送莱昂回去。
　　“莱昂，我亲爱的朋友，是宴会上的食物不合口味吗？你只喝了一杯茶。”阿德墨托斯喉咙发紧，略带了一丝紧张。
　　色萨利只是一个小国家，不能触怒一位半神，万一他的父母其中一位是能登上奥林匹斯的神...
　　阿波罗摇了摇头“并不是，是我身体原因。”
　　虚浮于空中的厄洛斯点评道“连一句谦语都不会说，他还有的教。”
　　莉莉安颔首表示肯定，又说:“其实已经有进步了，他刚才喝了茶水，这两天在色萨利他可是什么也没吃。”
　　厄洛斯狐疑的转头“那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两天总是把他往河里按吗？”喝了那么多河水了，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而且凡身吃了奥林匹斯山上的食物，当然会和普通食物的反应不一样了。
　　在他们谈话间，阿波罗已经辞别阿德墨托斯，回到了色萨利山谷的小屋里。
　　阿波罗站在门口，他本能的感到不对劲，太安静了。
　　自从那个麻烦的水泽精灵找上他之后，他的屋子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吱呀——
　　阿波罗刚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味道，不像奥林匹斯那么清浅，是一股火烧的味道，还有肉香。
　　火烧？肉香？
　　！！！
　　阿波罗终于反应过来，猛的冲向了狭小的厨房，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又转回了客厅，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突然多了一个银质餐盘，盘子里放着一块撒了罗勒的烤羊排，一碗滋滋冒着热气的小扁豆汤，以及一颗存放声音的特里同海螺。
　　阿波罗犹豫了一会儿，将手伸向了海螺，刚一触碰到它，一阵熟悉的声音响彻在阿波罗耳畔“莱昂先生，我亲爱的老师，我看见你在宴会上一点儿也没吃，可以尝尝我做的食物哦！”
　　阿波罗嗤笑了一声，转头回到了卧室，并关上了门。
　　“虚伪可疑的精灵。”
　　只留下孤零零的餐盘，和一句仿佛已经看穿莉莉安的话。
　　直到里面的食物彻底变冷，阿波罗也没有出来过。
　　蹲守在屋外树干上的莉莉安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看着阿波罗嫌弃的将美味的食物扔在桌子上，又看看在脑海里大快朵颐的厄洛斯，忍不住摇了摇头“厄洛斯，你说神和神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闻言，厄洛斯终于艰难的将目光从美食中移开“你在开玩笑嘛莉莉安？何况你给他留的可不是真正的食物，只是你借用我的神力从你的世界转移过来的一点史莱姆而已。”
　　是的，莉莉安根本不会做饭。
　　其实是厄洛斯临时兴起，做出了美味的佳肴，然后他们两个分食了，真的很好吃。
　　她就猜到阿波罗不会吃，怎么能浪费粮食呢？
　　正好拿史莱姆送送温暖，适当的敷衍一下任务对象而已。
　　至于史莱姆是怎么转移过来的？
　　其实她也很难想象，厄洛斯这么大一个神，居然还会撒娇？
　　她眼睁睁看着厄洛斯的灵魂呼唤创世意志，然后像普通孩子一样让他的母亲给他开个后门。
　　而传说中的创世意志，原始神们的母亲，不可名状的至高存在，就这么为她最小的孩子行了这个方便，丝滑的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莉莉安恍惚的想到，果然父母都很偏爱幼子啊。
　　塔尔塔罗斯困守一辈子，厄洛斯到处乱跑，而厄洛斯的兄弟们对厄洛斯除了宠爱之外，没有任何意见，显得平常游戏里的团宠们简直弱爆了。
　　有厄洛斯这么一个人形外挂在，何愁任务不成功？
　　至于虚伪，反正本来也不是真的，让阿波罗明白她的虚伪，却甘愿服从，才算是成功呢。
　　第二天，准时醒来的阿波罗，听着窗外的鸟鸣，仍旧有一丝丝恍惚。
　　因为他睡了一个好觉。
　　今早莉莉安居然没有使用她“高超”的琴技来挑衅他，虽然莉莉安声称那是向导师展示学习成果，但他绝不会承认他教过这么一个蠢蛋的。
　　但联想到前两天莉莉安的光辉事迹，包括但不限于说要帮他给动物洗澡结果趁机把他踢进河里，说要给母牛接生结果把他的琴放进母牛的嘴里说咬着镇痛...
　　不，阿波罗不想再回忆了，他一辈子的坏事加起来都没有这两天糟糕。
　　他好想回到奥林匹斯，早知道杀皮同之前先找阿尔忒弥斯串通一下了，找个好时机。
　　可惜光想是没有用的，阿波罗揉了揉略痛的眉心，他今天要给山谷里的几只母牛接生，还要防备着随时会突然冒出来的莉莉安，他还有的忙。
　　然而，出乎阿波罗的意料，他一整天都没有在看到莉莉安。
　　那个冒失的，吵闹的精灵，没有她低劣的琴声，没有突发的袭击，不会再有人把他扔进河里...
　　没有那个形迹可疑的宁芙，好安静。
　　......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又过上了最开始那安静的日子。
　　阿德墨托斯有时造访，他每天放牧，照看动物，弹琴让它们长得更好，让母牛母羊高产，增加牧群的规模。
　　第五天。
　　阿波罗快要以为莉莉安的到来是一场幻觉。
　　或许根本没有居心叵测的精灵来过，只要等到九年期满，他就会回到奥林匹斯。
　　他或许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在奥林匹斯众星捧月，他是尊贵的十二主神之一，他的身边永远都是热闹的。
　　刚来到这里时，他觉得无所谓，反正没什么人知道他受罚，九年一晃就过去了。
　　他喜欢安静的山谷，有姐姐时不时的探望，他不会因为不接受普通的食物而饿死，没什么大事需要担心的。
　　可是...他为什么总是想起莉莉安呢？这个会夸赞他的琴声，却看不起他那没来由的高傲的宁芙呢？
　　果然...还是不习惯周围没有众人的追捧吗？
　　阿波罗自嘲一笑，笑自己居然在为一个宁芙的踪影而动摇，真是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