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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怅然 十月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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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天一下子就冷了。
前一天还穿着长袖校服在外面晃荡,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看见窗户上蒙了一层白气,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一夜之间落了小半。谢春生缩着脖子从屋里出来,打了两个喷嚏,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把秋裤穿上"。
他去学校的时候路上看见水洼边沿结了一层薄冰,碎碎的,像是谁往水里洒了一把碎玻璃。他蹲下来抠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没一会儿就化成水了。
谢秋死那天气色不太好。放学的时候谢春生到四楼去找他,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下巴整个儿缩在领子里。
"你感冒了?"谢春生问。
"没有。"
"你脸色不对。"
"冻的。"
谢春生没再问了,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围巾是他妈给他织的,灰蓝色的,粗毛线,不太好看但够暖和。谢秋死看着那条围巾没接。
"不用。"
"你拿着。"
"你自己不冷?"
"我皮厚。"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围上了。灰蓝色的粗毛线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眼睛在围巾上方的毛线边沿上方眨了一下,看着谢春生,那里面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闪。
"走吧。"谢春生转身下楼。
两个人出了校门往巷子方向走。谢秋死走了两步就咳嗽了两声,压着嗓子咳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谢春生放慢了步子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
"你回去吃药,别扛着。"
"嗯。"
"有药吗?"
"有。"
"你上次咳嗽都咳了一星期。"
谢秋死没说话,拿围巾往上拽了拽把鼻子也遮住了。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枯叶贴着地面跑了一串,簌簌地响。谢春生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他旁边挡着风口那边。
到老粮站门口的时候谢秋死掏钥匙开门,手指冻得有点僵,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没拧动。谢春生接过钥匙帮他开了,铁皮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谢秋死走过院子的时候又咳了两声,谢春生跟在他后面进了屋,把门关严了挡住外面的风。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方桌上那杯凉白开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水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谢春生把杯子拿起来放在手里捂了一下,冰碴子慢慢化成水了,他把水倒掉,给谢秋死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谢秋死坐在椅子上,围巾还没解,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接过热水的时候手指碰到谢春生的手,凉得跟冰块一样。谢春生把他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会儿,谢秋死没缩手,就那么让他捂着。
"你手怎么比冬天还凉。"谢春生说。
"天生。"
"天生的你就多穿点。"
"穿多了。"
"穿多了还冻成这样。"
谢秋死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下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谢春生松开他的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比上次塞报纸的时候又大了。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报纸被风吹松了,露出一条缝。他重新把报纸塞紧了,又顺手把窗帘拉上挡风。
"你把我这儿当工地了。"谢秋死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就当是你这儿的物业。"
谢秋死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点弧度在围巾上沿露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谢春生回家的时候心里一直不踏实。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老粮站那间屋子太冷了,墙也薄,窗户也漏风,谢秋死一个人住在里面要是烧了煤炉子还得防煤气。他越想越睡不着,爬起来给他妈发了条短信问"咱家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他妈回得很快:"有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同学家冷,想给他拿一床。"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谢春生把一床厚棉被捆在后座上带到了老粮站。谢秋死开门看到那床被子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伸手摸了摸棉花的厚度,什么也没说,把被子接过去抱进了屋。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周六。天气倒是放了晴,太阳挂在半空白晃晃的,但是风还是凉,吹过来带着树叶腐烂的气味。谢春生早上在院子里把那些落了的槐树叶子扫成一堆,扫了整整两大簸箕。干叶子哗啦啦地响,扫帚过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
谢秋死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边上看他扫,身上裹着那条灰蓝色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你来看我的还是来干活的。"他说。
"顺便干活。"
"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房顶的瓦。"
"你别说,我还真会爬房顶。"
谢秋死嘴角动了一下,把水杯往上举了举挡住半张脸。谢春生扫完院子把扫帚靠墙搁好,走到谢秋死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待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身上有一点暖意,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上投了细细的灰色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幅画错了的线条。
"谢春生。"谢秋死叫他。
"嗯。"
"你会不会觉得累。"
"累什么?"
"隔三差五往这儿跑。帮我修东西,帮我带被子,挡在我前面。"
谢春生蹲在那儿偏过头看他。谢秋死坐在椅子上,从上面往下看他,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眉眼。他的眼睛在午前的阳光里颜色浅得几乎透明,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扇形影子。
"不累。"谢春生说。
"为什么。"
谢春生想了想。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地上那堆扫拢的枯叶吹散了几片,他伸手按住脚边一片晃动的叶子,把它压住了。
"就想待在这儿。"他说。
谢秋死没接话。他低下头喝水,热水冒起来的白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早晨草叶尖上的露。
那天下午谢春生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靠着椅背打盹。阳光暖融融地晒在他身上,他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耳边是风穿过枯枝的哨音和远处隐约的狗叫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盖到了他身上,带着洗衣粉的淡香,他蹭了蹭那层布料,没有睁眼。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谢秋死那件灰长袖。谢秋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翻着那本已经翻了好几遍的《百年孤独》,阳光从槐树秃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翻动的书页上,他眯着眼,另一只手拢着围巾的下摆。
谢春生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的地方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
他没有出声。他坐起来把那件灰长袖叠好了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谢秋死。谢秋死翻了一页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傍晚谢春生走的时候把那件灰长袖又穿上带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你天天来。"
"不欢迎?"
谢秋死站在堂屋门口,暮色里的轮廓瘦瘦的,围巾围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他看着谢春生站在铁皮门外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说:"欢迎。"
谢春生骑车在秋风里往回赶。天边最后一道光收走了,路灯还没全亮起来,镇上的街巷在一段一段的黑暗和灯光之间交替着。他蹬着车经过那片泡桐路的时候,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上织成了一张灰褐色的网,透过去能看到淡青色的天幕上已经出来了一两颗星。
他骑得很快,冷风从袖口灌进去凉嗖嗖的,但他心里那团东西是满的,沉甸甸地揣在胸口。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是他知道那个东西在冬天到来之前就已经生了根,扎得稳稳的,谁也拔不掉。
回到家他把那件灰长袖叠好放在了枕头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摞越来越厚的东西,纸张的边角和糖纸的棱硌着他的指腹,粗糙的,实在的,全是这大半年积攒下来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枇杷树剩下的最后几片叶子扑簌簌地响。他躺在床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