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仲夏   十一月 ...

  •   十一月初的时候,镇上忽然出了一件怪事。
      天已经冷了好些天了,大家都以为秋天差不多过完了,结果从月初开始气温往回蹿。先是升到二十度,然后二十二、二十五,到第三天直接飙回了二十八度。谢春生早上出门的时候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回家又把刚收起来的短袖翻出来穿上。
      "这叫小阳春。"他妈说,"每年秋天都有几天,过了就正式入冬了。"
      谢春生觉得这叫"老天爷开恩"。他把这个说法讲给谢秋死听的时候,谢秋死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太阳可以直接照进来,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中间,眯着眼,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暖色。那条灰蓝色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没摘,但拉下来了一些,露出下巴。
      "老天爷为什么开恩?"谢秋死问。
      "让咱们再过一天夏天呗。"
      谢秋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谢春生没补课也没干活,就在院子里坐着。阳光好得不像话,暖融融地裹着人,连风都是温热的,吹过来带着落叶干燥的草木香气。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微微发烫,隔着一层鞋底都能感觉到。
      谢春生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了一下然后就热乎了。谢秋死看他一眼,说:"你也不嫌脏。"
      "地又不脏,你天天扫。"
      谢秋死没反驳,因为谢春生确实说得对。自从入秋以来谢春生隔两天就来扫一次院子,槐树叶子掉多少他扫多少,水泥地上从来没积过厚。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晒了一整个下午。谢春生趴在竹椅扶手上侧着脸,看谢秋死翻书。谢秋死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很白,鼻梁上那道亮痕从眉心滑到鼻尖,眼睫毛在颧骨上印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翻书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突出,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纸页之间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你看完了没有?"谢春生问。
      "什么?"
      "那本书。看了大半年了。"
      谢秋死把书翻到封面亮给他看,已经翻了大半了,书脊上全是折痕。他说:"快看完了。"
      "好看吗?"
      "还行。"
      "你什么都还行。"
      谢秋死合上书看着他。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啊飘的。他的眼睛在光里颜色浅得透亮,眼尾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谢春生。"他叫他。
      "嗯?"
      "你过来。"
      谢春生从竹椅上站起来走过去。他走到谢秋死面前,以为他要递什么东西给自己或者要说什么话。谢秋死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两个人的高度差使得谢春生低头、谢秋死抬头,阳光从谢春生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金边。
      谢秋死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力道很轻,谢春生顺着那个力弯下腰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他能看见谢秋死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小小的,亮亮的,在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晃了一下。
      然后谢秋死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嘴唇。
      时间在那个瞬间停了一下。谢春生感觉到那个触碰——凉的,带着一点点干涩,谢秋死嘴角旁边那块已经褪了色的新肉印子在他的唇边微微蹭了一下。那个触碰只持续了几秒,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沾了一下就又飘走了。
      谢秋死松开他手腕的时候,谢春生还在弯腰的姿势里没动。他的大脑空白了两三秒,然后热浪从胸口一下子涌上来冲到了头顶,耳朵烫得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谢秋死坐回椅子里,仰着头看他。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浅色的眼睛看着谢春生,平静的,但他握着书本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你——"谢春生的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要是不愿意,"谢秋死的声音有一点不稳,比平时低,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就当没发生。"
      谢春生站在他面前,弯着腰的姿势终于直起来了。他低头看着谢秋死坐在椅子里的样子——阳光铺在他身上把他的灰短袖晒得发亮,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嘴角还留着刚刚碰过的那一点温度,凉的,但是现在慢慢地热起来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谢春生的声音有点哑,但是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
      谢秋死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像是湖面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荡开了一圈微光。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是真的笑,虽然没有出声但是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
      谢春生在他旁边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地上的暖意隔着裤子传上来,他把胳膊肘撑着膝盖,侧着头看谢秋死。两个人一个坐着椅子一个坐在地上,高度差还是那样,但是这一次谁都没再动。
      太阳在天上慢慢移了一小段距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并排改成了交错。谢春生的手撑在地上的时候碰到了谢秋死垂下来的指尖,凉凉的。他翻了一下手,把谢秋死的手指握住了。谢秋死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搭在他的掌心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把细细的枝桠影子印在地上,在两个人之间交织成一张疏疏的网。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秋天快过完了。"谢秋死忽然说。
      "还有几天。"
      "下星期就冷了。"
      谢春生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冷了就进屋。"
      谢秋死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在谢春生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冬天来了怎么办。"谢秋死问。
      "冬天来了就等春天。"谢春生说,"春天来了枇杷就开花了,夏天就结果了。然后又是一个夏天。"
      谢秋死抬起头来看着他。夕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微微的橘。他的脸在那种光里温暖得像一幅旧照片,嘴角的那一点弧度还在,浅浅地搁在脸上。
      "嗯。"他说。
      那天傍晚谢春生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秋死还坐在院子里的样子——灰短袖,光秃秃的槐树底下一个人坐着,手指垂在椅子扶手外面,刚才被握过的那只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着烫。
      "明天还来。"谢春生说。
      谢秋死没有站起来送他,但是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大不小:"知道。"
      谢春生骑上车往家走。傍晚的风又温起来了,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把他心里那团热乎乎的东西吹得鼓胀起来。他蹬着车经过泡桐路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天,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粉红色,一条一条地横铺着,像是谁拿毛刷横着刷了几笔。
      他回到家放好车进了屋,他妈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味儿从窗户缝里飘出来。他进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谢秋死的嘴唇碰上来的时候是凉的,但是现在他摸上去的时候自己的嘴唇是温的。他坐在床边把那几秒的触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耳朵又烫了起来。
      他打开枕头底下那个小盒子,里面十几颗糖整整齐齐地码着。他拿起一颗没剥开,隔着玻璃纸在唇上碰了一下,橘子味的甜香气隔着纸传过来,淡淡的。
      他把糖放回去合上盖子,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在台灯的光里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他看着那条线,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窗外枇杷树最后几片叶子在晚风里摇了摇,终于松开枝头飘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静静地躺住了。
      谢春生闭上眼。秋天的最后一天,天气热得像回了夏天。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隔着一层布料突突地顶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老老实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