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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庇护   谢秋死 ...

  •   谢秋死嘴角那小块血痂过了三天才掉干净。
      谢春生每天放学去老粮站的时候都要盯着他嘴角看,看那块痂是不是小了一点、颜色是不是浅了一点。第三天终于没了,留下淡粉色的新肉印子,谢春生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半天才放心。
      那些流言还在继续,但谢春生发现自己没以前那么在意了。课间有人在走廊上指着他小声议论的时候,他还能冲那个方向笑一下,笑得人家莫名其妙闭了嘴。有人把纸条塞进他桌肚,他掏出来看都不看直接揉了扔垃圾桶。
      谢秋死那边他也留心着。每次去四楼找他的时候他先远远看一眼,确认谢秋死周围没有人堵着他或者推他,才走过去。谢秋死班里有几个男生偶尔会阴阳怪气地说话,但当谢春生站在走廊里等的时候,那些声音就会低下去一些。
      有一回谢春生到四楼去,正好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从谢秋死座位旁边经过,故意把书掉在地上砸了谢秋死的脚。谢秋死低头看了一眼,没抬头,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放回桌上。高个子男生站了两秒,见谢秋死没反应就走了。
      谢春生站在教室门口,把那男生的脸记住了。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着,看见那个高个子男生推着自行车出来。他迎上去,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挡在人家前头。高个子男生高一届的,比谢春生高了快一个头,看他挡在前面先是一愣,然后有点烦地伸手推他肩膀:"你谁啊,让开。"
      谢春生没让:"下次别把书往他脚上掉。"
      "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
      高个子男生被他盯着看了两秒,莫名其妙地绕开走了,边走边嘟囔了一句"神经病"。谢春生站在他身后没追,因为他看见谢秋死从校门口出来了,正看着他。
      谢秋死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起推着自行车往巷子方向走。走出去一段路了谢秋死才开口:"你去找他了。"
      "嗯。"
      "他比你还高。"
      "我不怕他。"
      谢秋死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是比笑还让他觉得踏实。
      十月的天一天比一天短了。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挂着一片橘红色的光,照在路边的梧桐叶上把叶子染成了金红色。秋天是真的到了,叶子每天掉一层,路面上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厚。
      有一天下午谢春生在文科班上课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扔了个纸团,砸在后脑勺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几个男生在憋着笑,其中一个冲他挤了挤眼。他没理,转回去继续听课。
      下课的时候他把那个纸团捡起来展开,上面画了两个火柴人抱在一起,火柴人的头上写了两个名字。他看着那张纸,把它对折了塞进口袋里,没扔。
      那天放学他没直接去找谢秋死,先骑车去了镇上一家文具店。他买了一卷宽胶带和一盒彩色记号笔,回老粮站的时候谢秋死已经在院子里等他,看他车筐里多了东西问了一句:"买什么?"
      "有用的东西。"
      谢秋死没追问。进了院门谢春生从车筐里掏出那卷胶带,撕了一段,把铁皮门上原本裂了一道缝的地方从里面贴住了。胶带是宽的,透明的,贴上去之后那缝被遮住了大半。
      "你贴它干什么。"谢秋死靠在门框上看他。
      "门缝漏风。"
      "秋天又不冷。"
      "冬天就冷了。先备着。"
      谢秋死没戳穿他,进屋里倒了杯水端出来。谢春生贴着贴着又撕了一段胶带把门框边上那个松动的合页裹了一圈,裹完了用手按了按,挺结实的。
      "行了。"他拍掉手上的灰。
      他进屋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拿出那卷彩色记号笔在草稿纸上画画。谢秋死在对面坐下看书,槐树的叶子在院子里往下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沾在地上。十月的风有点凉了,院墙上的牵牛花已经谢了,藤蔓干枯了卷在一起,暗褐色的一团。
      谢春生画了好一会儿,把草稿纸转过来给谢秋死看。上面画了一个小人穿着深蓝校服站在一扇门前面,门上面贴了好多胶带,密密麻麻的。小人的脸画得圆圆的,嘴角翘着。
      谢秋死看着那张画,把草稿纸抽过去看了两秒,然后拿笔在纸的角落写了两个字:"幼稚。"
      谢春生乐了:"你就说像不像你。"
      "我哪有那么矮。"
      "比例问题,画高了纸放不下。"
      谢秋死把纸折了一下还给他。谢春生接过纸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凉的,跟往常一样。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抽回手,他的手在谢秋死的手指上停了一下,两个人的指尖碰着,谁也没先动。
      院子里一片槐树叶子掉下来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谢春生先把手缩回去了。他把那张画夹进课本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嗯。"
      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秋死还坐在方桌旁边,窗外的夕阳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他手里捏着那支记号笔在转,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谢春生推门出去了,铁皮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门上那些胶带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微光,透明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之后谢春生隔两天就过来贴一点东西。门框上松了的螺丝他用钥匙拧紧了。窗户缝里灌风的地方他塞了旧报纸。院墙上一块松动的砖头他拿水泥糊了一下,糊得坑坑洼洼的但结实了。
      他不说为什么要弄这些,谢秋死也不问。他每次来了就修修补补,修完了坐在院子里喝杯水,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个钟头,谢春生就走了。
      有一天谢春生正在院子里给竹椅的腿缠胶带的时候,谢秋死忽然开口了。
      "你是在修房子还是在修我?"
      谢春生缠胶带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谢秋死坐在另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从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隔着那层热气看过来,浅色的,安安静静地停在谢春生脸上。
      "都有。"谢春生说。
      他把竹椅腿缠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谢秋死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谢秋死手里的热水杯冒着白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上去散开了。
      "你嘴角好了。"谢春生看着他的嘴唇。
      "早好了。"
      "以后不会有人动你了。谁动你我就去找谁。"
      谢秋死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谢春生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管他们干什么,别给自己惹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谢秋死不说话了。他把水杯搁在石桌上,伸手在谢春生头顶上按了一下。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热水的温度,暖的,跟以前那些时候都不一样。他的手指在谢春生的发顶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行了,起来吧。"谢秋死说,"腿蹲麻了别让我扶你。"
      谢春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确实"咔"了一声,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冲谢秋死咧嘴笑了一下。谢秋死没笑,但是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动了,比起平时算大的了。
      天快黑的时候谢春生骑车回家。十月中旬了,路两边的梧桐树掉了一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在暮色里,路灯还没亮但是天边还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他骑得慢慢的,秋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来就问:"又去那个同学家了?"
      "嗯。"
      "你俩关系真好。"
      谢春生把车支好,步子顿了一下。他站在院子中间,他妈抱着叠好的衣服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回头看着他。
      "春生。"她喊他。
      "嗯?"
      "没什么。"他妈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谢春生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枇杷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抬头看那棵树,想起春天的时候那些青绿的果子挂在枝头的样子,想起他摘了一兜子给谢秋死送过去那天谢秋死说"甜"时的样子。
      他低下头进了屋。
      晚上躺床上的时候他照例翻了翻枕头底下那摞东西。东西越来越厚了,纸条、画纸、糖纸,还有谢秋死给他补课用的那些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函数图和解方程的过程,有些页角还画着小小的星星。他把它们按时间排了排,从三月到十月,七个多月的日子全压在这一摞纸片里。
      他把那摞东西压平了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哐哐响。他爬起来把窗户关严了,回到床上裹紧被子。秋天真的到了,晚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冬天的前兆,凉得钻骨头。
      他想起自己今天在谢秋死院子里做的那些事——贴胶带、拧螺丝、塞报纸、糊墙缝。他想着谢秋死一个人住在那院子里,冬天风大的时候那扇铁皮门会怎么响,窗户缝里会怎么灌进来冷风。
      谢春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想,冬天来就来了,那些东西总能挡住一点风的。别的他挡不住,至少风能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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