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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山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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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逾坐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移开,往窗外那扇窗户的方向扫一眼。她发现渡也房间的灯一直没有亮。起初她以为只是还没到开灯的时间——这很正常,也许她还在厨房,也许在阿婆那儿说话。但等到夜色完全沉下来,院子里只剩月光和廊下灯笼的光时,那扇窗户依然暗着。
沈逾放下书走到窗边,确认了一眼——渡也的窗户确实黑着,窗帘也拉上了,月光落在灰扑扑的窗帘布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她站了一会儿,退回床边重新坐下,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书,然后合上放回床头柜。她还是觉得有些反常,但也没有站起来去敲那扇门。她吹了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映出的微弱亮影,过了一会儿才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沈逾推开门的时候,渡也已经在石桌边坐着了。她穿了那件灰色长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起来像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她看见沈逾出来,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算是打了招呼。
沈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睡得挺早。"
渡也端着水杯靠在椅背上,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像是带着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自得:"嗯,我睡了。"
"几点?"
渡也想了想:"大概十点多。"她说完又低头喝了口水,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还行吧,也不算太早,就是比平时早一点。"
沈逾看着她坐在晨光里的样子——她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精神一些,眼下那片惯常的淡青色也浅了那么一点点,她的手指握着杯壁,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沈逾没有揭穿她那个"不算太早"的说法,只是"嗯"了一声。
渡也又喝了一口水,像是把什么准备了一整晚的话一起咽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站起来,看着沈逾说:"今天我带你下山。"她说完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去村里。"
沈逾坐在石桌边,日光铺在她肩上和面前的桌面上。她看着渡也站在桂花树下等她的侧影,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跟上了她的步子。
两个人穿过大殿的时候,渡也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身走到供桌旁边,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两个苹果,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桌上拿东西。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逾,把一个苹果递了过来。
沈逾接住苹果,低头看了看——红彤彤的,个头不大,表面还带着一点水珠,像是刚洗过。她又抬头看了看供桌上那尊佛像,佛像垂着眼,表情安详,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菩萨同意了?"她问。
渡也把另一个苹果在袖口上蹭了蹭,然后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糊地回了一句:"嗯嗯,菩萨同意了。"她说完继续嚼着苹果往前走,像是这句话已经足够回答所有问题。
沈逾拿着那个苹果站在大殿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尊佛像——金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垂着的眼角线条柔和,看不出任何反对的迹象。她低头咬了一口苹果,脆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带着一点清浅的甜。她嚼着苹果跟上渡也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廊下一个正在扫地的尼姑直起身来,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渡也手里咬了一半的苹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那就是给阿枝的。"
渡也嚼着苹果从她身边走过,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沈逾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只咬了一口的苹果。她看了一眼那个继续低头扫地的尼姑,又看了一眼渡也的背影,然后低头又咬了一口苹果,跟上去走进了日光里。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比沈逾想象中好走一些,虽然有些地方石阶被青苔覆盖,但整体还算平坦。渡也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苹果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果核捏在手里。她走了一段路,侧身把果核丢进路边的草丛里,然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沈逾走在她身后,手里那个苹果也吃得差不多了,她啃到果核边缘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草丛里渡也丢掉的那颗果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然后也侧身丢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渡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走了。
山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了细碎的光斑。走了一段路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山下有一片错落的屋顶,白墙灰瓦,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田埂把土地切成不规则的方块,有的种着作物,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一条小河从村子边缘穿过,水面上浮着几片浅色的光。
渡也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侧过头看了沈逾一眼:"到了。"沈逾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山下那个村子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也在渡也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动她垂在脸侧的碎发。
"你经常下来吗?"沈逾问。
渡也想了想:"大概半个月一次吧。买点东西,有时候帮阿婆带药。"她偏过头看了沈逾一眼,"山下有个小卖部,东西不多,但够用。"
沈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日光在她们脚前的草地上缓慢移动着,渡也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走吧,下去看看。"
她沿着山坡往下走,沈逾跟在她身后。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天空,树荫下放着几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渡也从树荫下经过的时候熟稔地跟坐在树下的一个老人打了个招呼,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逾,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逾跟在渡也身后穿过村口的小路,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和木门,偶尔有鸡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人又缩回去了。渡也在一间门口摆着几袋杂货的小屋前停下来,弯腰跟坐在门口的一个阿婆说了几句话,阿婆站起来转身从屋里拿了一个塑料袋子出来递给渡也,渡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沈逾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渡也站在那间小卖部门口,日光从屋檐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她灰色长衫的肩头,她弯着腰跟阿婆说话,语气随意又熟稔。她接过袋子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沈逾一眼,目光像是在说"你再站一会儿,我马上好"。沈逾靠在路边的院墙上看她,日光落在她脚前的尘土里。风吹过来,带着田埂上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觉得这个地方和她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但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渡也拎着袋子从那间小卖部里出来,走到她面前,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了一句:"走吧,回去的路走另一边,风景好看。"沈逾从院墙上直起身,跟上了她的步子。两个人沿着村口另一条路往山上走,田埂和山林的交界处开着一丛丛野花,在风里摇晃着细碎的花瓣。渡也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像是等她跟上来,沈逾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袋子里装了什么,只是和她一起沿着那条缓坡往上走,穿过树影和日光交错的山路,往寺庙的方向去了。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渡也拎着那个塑料袋走在前面,沈逾跟在旁边。路比来的时候稍微陡一些,石阶窄窄的,两人轮流侧身避开路旁垂下来的枝条。渡也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偏过头看了沈逾一眼:"你累不累。"
"还行。"沈逾说。
渡也"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了下来,侧身看着路旁一丛野花——白色的,细细的瓣,在风里微微晃动。她蹲下身,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伸手拨了一下那丛花的花茎,像是在看什么。沈逾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丛白色的野花:"这是什么花?"
渡也想了想:"不知道。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开,阿婆说叫'路边白'。"她伸手折了一小枝,细长的茎上缀着几朵小小的白花,她拿着那枝花站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了沈逾。
沈逾低头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枝白花,茎上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她伸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说:"谢谢。"
渡也重新拎起塑料袋,继续往上走了,语气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回去还要做饭。"沈逾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枝白色的小花,花茎细长,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把它插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白色的花瓣从口袋边缘露出来,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颤动。
回到寺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渡也把塑料袋放在厨房门口,蹲下来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小袋盐、一包挂面、两个罐头,还有一小瓶酱油。她把这些东西放在灶台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了一眼沈逾:"中午吃面?"
沈逾靠在厨房门框上,口袋里的白花还露着一点边缘。她想了想,然后说:"行。"
渡也已经转身去烧水了。沈逾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往锅里倒水、拧开火的动作,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背影和灶台边缘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桌面上。水烧开的时候,渡也把挂面放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蒸汽升起来,在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渡也背对着她,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不高不低的:"你那枝花放久了会蔫,找个瓶子插起来。"
沈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边缘那几朵白色的小花:"有瓶子吗?"
"有。"渡也转身从碗柜下面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她,"阿婆用来装干辣椒的,洗干净了。"沈逾接过那个小瓶子,瓶壁干干净净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干燥的辣椒气味。她把它拿到水池边冲洗了一下,装了一点水,然后把口袋里那枝白花插了进去。白色的花瓣在瓶口微微舒展,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她把瓶子放在窗台上,渡也正在捞面,弯着腰,背对着她,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把她的轮廓模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