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恋》Aphaic

7、阿枝你再看书明天眼睛就瞎了 晚上天

　　晚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沈逾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渡也门前。她抬手刚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渡也站在门后，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重新挽过了，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一些，像是刚睡醒不久。她看了一眼沈逾举在半空的手，眨了一下眼，像是刚从某个深睡状态里浮上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呃……晚上好？"
　　沈逾把手放下来："好。去吃饭吧。"
　　渡也靠在门框上又站了几秒，像是让意识完全落回地面，然后她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厨房走，廊下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段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渡也的步子慢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沈逾一眼："你想不想去村里看看？"
　　沈逾停下脚步看着她，像是还没从那个问题里反应过来："什么村？"
　　"山下有个村子，不大，但有人住。有集市。"渡也站在廊下，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小片暖色的阴影，"我过几天要去买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逾想了想，然后说："可以。"
　　渡也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那你等几天，我过几天带你去看。"她说完就走进厨房了。沈逾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里，灯笼的光在她脚前晃了一下又稳住，然后她也跟了进去。
　　厨房里老尼姑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一碟咸菜和两碗米饭。渡也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沈逾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碗。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光里慢慢退去。沈逾低头夹了一筷豆腐，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之后，抬头问了一句："那个村子远吗？"
　　渡也正在喝汤，放下碗想了想："走路大概四十分钟。山路不太好走，但风景还行。"
　　沈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又夹了一筷青菜，低头吃了一会儿，渡也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没去过这种地方？"
　　沈逾抬眼看着她："哪种地方？"
　　渡也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乡下？"
　　沈逾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去过。小时候回老家算吗？"
　　"算吧。"渡也说，"但那种不算。我说的是那种——"她顿了一下，"就是那种没有人赶着你去什么地方的地方。"
　　沈逾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渡也——渡也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没有特别的意义。但沈逾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喝汤的侧影，灯笼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饭了。
　　"那过几天去。"沈逾说。渡也"嗯"了一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桂花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一团深色的剪影。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细碎地响着，厨房里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面前的桌面照得亮堂堂的，像是这片夜色里唯一一个不会移动的坐标。
　　接下来的几天，沈逾开始执行一项计划——每天晚上不定时突袭渡也的房间。
　　第一次是在半夜十一点多。沈逾推开渡也的房门——门没锁，灯亮着，渡也正盘腿坐在床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你不要熬夜了，会生病的。"沈逾站在门口说。
　　渡也看着她，表情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恍惚："我求求你了，鱼啊，你这样真的很吓人。"
　　第二次是在凌晨一点。沈逾推门进来的时候，渡也正缩在被子里看手机，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听见门响猛地坐起来，把手机往枕头下面一塞，像是被当场抓获了一样。沈逾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说话，渡也先开口了："……我正准备睡了。"沈逾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把门合上了。
　　第三次是凌晨两点多。沈逾推开门的力道比前两次轻了一些，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别人门口确实不太合理。渡也这次连动都没动，依然靠在床头看书，只是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鱼啊，你不睡觉的吗？"
　　"我不熬夜对我和你都有好处。"沈逾说。
　　渡也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表情带着一种"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的困惑："什么好处？"
　　"我不用定凌晨的闹钟。"沈逾说。渡也看了她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带着一种"你赢了"的认输，声音不高不低的："沈逾你有病吧。"
　　沈逾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我有点胃病。"
　　渡也看着她，像是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落定："……胃病跟你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间有什么关系？"
　　沈逾想了想："睡不着容易胃疼。"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房间的灯亮着，我更睡不着。"
　　渡也靠在床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对望了一会儿。然后渡也伸手把床头灯关了，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行了，回去睡吧。"渡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刚放软了的语调。沈逾站在门口，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把门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老尼姑盛完粥坐下，看了看渡也，又看了看沈逾，开口说了一句："昨晚两点多我起来喝水，听见阿枝房间有动静。"渡也正在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老尼姑喝了一口粥，又补了一句："有人来敲门，挺好的。"渡也抬头看了老尼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剥鸡蛋了。
　　沈逾端着粥碗坐在对面，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窗外的晨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间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满眼亮堂堂的细碎光斑。
　　吃过饭，渡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溜走。她在石桌边坐了下来，像是酝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鱼啊，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在晚上敲门？"
　　沈逾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闻言没有抬头："不能。"
　　渡也靠在椅背上看她，手里的动作像是停顿了一瞬："我把阿咪给你玩？"沈逾端着叠好的碗筷转过身看着她，像是那个提议在她脑海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厨房走了："不要。"
　　渡也站起来跟了两步，又在她身后补了一句："那……那我晚上和你睡？"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总该行了吧"的试探。沈逾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看着跟到门口的渡也，站在水池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边："不要。"
　　渡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像是一连三个提议都被挡了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那你要怎样？"
　　沈逾靠在灶台边缘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你晚上早点睡就行。"
　　渡也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灰色长衫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她想了想，像在权衡什么，然后说："那我争取十一点前睡。"
　　沈逾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行。"她说完转回身去洗碗了。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她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但她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像退潮时带走的细碎声响一样，慢慢淡进走廊深处。
　　渡也说要争取十一点前睡，但那天晚上沈逾等到十一点二十，渡也房间的灯还亮着。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透着光的窗户，又坐回床边等了一会儿，十一点半，灯还没灭。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渡也门前，抬手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刚好够里面的人听见。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渡也站在门缝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小说，表情带着一种"我真的打算睡了但就是再拖了那么一会儿"的心虚。她看着沈逾，先开口了："……我正准备关灯。"
　　沈逾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书："你上次说还剩三章。"
　　渡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那三章比较长。"
　　沈逾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转身走。两个人隔着门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渡也先退了一步，把书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关掉了床头灯。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她站在门后，声音隔着一道门缝传出来，带着一点"这样总行了吧"的无奈："关了。"
　　沈逾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消失了，然后她说："晚安。"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渡也出现在厨房的时候，沈逾正坐在桌边剥鸡蛋。她抬眼看了看渡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低头继续剥了。渡也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了粥碗，安静地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昨晚走后我又看了两页。"
　　沈逾剥鸡蛋的手没有停："几页？"
　　"……二十几页。"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了。"渡也说，语气带着一种"我真的只看了二十页就睡了"的认真。沈逾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没有接话。渡也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颗白净的鸡蛋，顿了一下，然后把它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你像阿婆一样管我。"
　　沈逾抬眼看了她一下："阿婆怎么管你的。"
　　渡也嚼完那口鸡蛋，想了想："她说'阿枝你再看书明天眼睛就瞎了'。"
　　沈逾夹了一筷咸菜放进自己碗里："那我比她客气。"
　　渡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再接话。窗外的日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间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了细碎的光斑。她喝完粥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听到沈逾坐在桌边，声音不高不低地追过来："今天晚上不准看那二十页。"渡也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来回一句，但最终她没有说。她只是背对着沈逾抬了一下手，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假装没听见，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