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沈逾 渡也站 ...
-
渡也站了一会儿,看着沈逾低头切姜片、码鱼块、把蒸锅端上灶台的动作,目光在她垂落的发丝和侧颈之间来回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逾听见了,没有抬头,继续把锅盖盖好,拧开了火。她想着大概又是去喂猫了,或是去拿什么东西,反正这人待不住,她已经差不多习惯了。鱼蒸上之后她开始收拾灶台——把砧板冲洗干净立起来,菜刀擦干放回刀架,水槽里残留的鱼鳞被水流冲走,姜皮和葱段收进垃圾桶。她弯腰用抹布擦台面的时候,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比刚才快一些,落在青砖地面上带着一点急促的节奏。
渡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木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镶了一圈深色的细纹。她走进来,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对耳饰,有银色的,有铜色的,有缀着小颗石头的,还有一对是细长的银色流苏,躺在盒底泛着柔和的光。沈逾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过来看了那个打开的盒子一眼。
渡也站在桌边,手指搭在盒盖边缘,低头看着里面的耳饰:"你选几个,我送你。"
沈逾的目光在那些耳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向渡也:"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她问的是自己耳朵上的耳洞——左边三个,平时头发放下来遮着,不太明显。
渡也靠在桌边:"刚才你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我就看见了。"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左边有三个。我也有——"她侧过头,把自己另一只耳朵亮出来,耳垂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不太显眼,"只有一个。我嫌疼。"
沈逾看着她耳朵上那颗小小的银钉,又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些排列整齐的耳饰。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色的蛇柱耳坠上,又落在盒底那对流苏上,闪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抹布把灶台边缘最后一块水渍擦干净:"等下吧,等我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渡也站在桌边,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催,只是把盒盖重新合上,盒子放在桌角,然后她也拿起灶台边上那碟剥好的蒜瓣端到水槽边冲洗了一下,沥干水放到小碟里,轻轻搁在灶台空着的角落。"也行,"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慢慢收。盒子放这儿,你挑好了告诉我就行。"她说完走出去了。沈逾站在灶台前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下了,然后是石凳被拉动的声音,大概是在桂花树下坐了下来。锅盖边缘冒出细白的水汽,鱼香开始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擦干手,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盒,然后打开盖子,目光在那几对耳饰之间慢慢移动,停在了那对银色流苏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合上了盖子,没有拿。她转身走回灶台边,弯腰看了看锅里的火候,然后把火调小了一些。
渡也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她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沈逾已经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鱼已经出锅了,正冒着热气放在桌面上。她喝了一口水,问:"选好了吗?"
沈逾从桌角那个木盒里拿起一样东西——细长的银色流苏,在日光下微微晃动,折出一小圈柔和的光。她只拿了一只,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抬起来朝向渡也。"这个。"
渡也端着水杯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掌心里那只银色的流苏耳饰,又抬头看了看她:"只要一个?"
"嗯。"沈逾说,"我只要一个。"
渡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只孤零零的流苏,又看了看沈逾的表情——不像是在客气,也不像是在挑选时被中断了思路,语气平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结论。她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把那句"为什么只拿一只"咽回去了,然后点了点头:"也行吧,城里人就是讲究。"
沈逾把那只银色流苏收进了口袋里,指尖在流苏细长的链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她转身把蒸好的鱼端上桌,渡也在对面坐下来,手里那杯水放在桌角。她夹了一筷子鱼肉,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怕占我便宜。"沈逾正在盛饭,闻言没有抬头:"不是。"她把盛好的饭放在渡也面前,也坐了下来,夹了一筷鱼放进自己碗里,"就是觉得一只就够了。"
渡也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勺饭,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那你要是不想要了,就放回盒子里。"沈逾"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了。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日光从斜上方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渡也又夹了一筷子鱼,嚼着嚼着又抬头看了沈逾一眼。沈逾正在低头吃饭,鬓边碎发垂下来,那只银色流苏的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在她衣摆侧面露出一个轻浅的轮廓。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了。
吃完饭沈逾把碗筷收了洗好,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渡也已经不在了。石桌上的木盒还开着,盖子掀起搭在桌边,里面那几对耳饰在日影里静静排列着,唯独少了一只银色流苏的位置空了出来。沈逾看了两秒,走过去把木盒盖子轻轻合上了。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又偏过头往渡也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窗帘半拉,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她正要转身回自己房间,渡也房间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渡也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头发重新挽了一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朝沈逾的方向走过来。"你把这个拿错了。"她说。
沈逾停下脚步看着她。渡也走到她面前,把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另一只银色流苏耳饰,和她口袋里那只一模一样,细长的链子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成对的。"渡也说,"你拿走一只,剩下这只我也不知道该给谁。"
沈逾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只流苏,又抬眼看了看渡也的表情——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陈述了一句事实。沈逾伸手从渡也掌心里拿起那只流苏,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把它握进手心里,然后说:"那我收下了。"
渡也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往回走:"收下就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沈逾一眼,"你下午要是不困的话,可以到前面去逛一逛,后山那条路挺安静的。"
沈逾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对流苏:"你呢?"
渡也想了想:"我要去补个觉。"她说完走回自己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沈逾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两只流苏,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银色的细链在日影下微微晃动着,像两道细细的月光。她收进口袋里,沿着走廊往前院走去。她走过回廊,穿过大殿旁边的侧门,走到寺庙后山那条路。路不宽,两旁长着茂密的灌木和野花,石阶上覆盖着浅绿色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她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樟树下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把口袋里的流苏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一只上面刻着极小的纹路,像是某种花叶的轮廓。她把另一只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两只并排放好,然后收进口袋,靠着树干坐着。她坐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山间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两声短促的鸣叫。日影在她脚前缓慢移动着,她靠着树闭上了一会儿眼,想起来她应该回个消息,但手机还在房间里充电。她觉得这件事不着急,于是继续靠着树干坐着,听风穿过树叶的声响。身后的路安静地通往寺庙,面前的石阶向下延伸,像一条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了。
沈逾走到半路,看见那只灰白猫蹲在石阶旁边的草丛里。她停下来,蹲下身,阿咪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一下,蹲了下来,尾巴尖扫过她的裤脚。沈逾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阿咪眯起眼,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像是认可了这次互动。
沈逾蹲在原地,手指轻轻揉着阿咪耳后的软毛,目光落在地面上斑驳的树影里。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动她垂在肩侧的碎发。她其实不太喜欢金融。本科选它的时候,父母说这个专业好就业,薪资高,体面,将来不用愁。她当时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就选了。读研也是顺理成章——身边的同学都在考,父母说再读两年出来起点更高,她就考了。她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也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不喜欢什么。她只是顺着一条铺好的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发现路两边的风景都不是她想看的。她出来爬山,也不是真的想翻越什么大山。她只是想暂时离开那个城市。离开那个每天醒来就要回消息、刷实习、看行情、听父母旁敲侧击问"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合适的人"的日常。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她只是出来了,走了一段路,迷了路,然后撞进了这座没有售票处的寺庙里。
要是能像渡也一样无忧无虑地活着多好啊。没有KPI,没有实习报告,没有父母每隔两周打来电话问"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对象"。渡也每天醒来只需要考虑今天想不想做饭、要不要去大殿站一站、今晚看的小说还剩多少章。她活得轻,像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只需要负责把叶子吹动,不需要考虑它吹动的方向有什么意义。
像渡也一样,傻傻的,大方的,自由的活着。她连研究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也不觉得需要知道。她给猫起名叫阿咪、阿橘、小黑,她把自己唯一一对成对的耳饰拆开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她不会说漂亮话,但她蹲在溪边的时候会说"你上来吧,等下伤口泡发了"。她站在大殿佛像旁边的时候像一幅画,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说"我真的不干那个"的时候也像一幅画。一幅不太需要被解读、只是存在在那里就好的画。
像渡也一样,可以单独偏心最漂亮的阿咪。而沈逾从来没有单独偏心过什么。她从小到大都在平衡——平衡各科成绩,平衡校内校外的活动,平衡父母的期望和自己的感受。选专业也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她从来没有由衷地、坦然地、不考虑任何后果地偏心过什么东西。她只是顺着那条路走了很久,走到有点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好像看见了渡也蹲在溪边叫她"小鱼"。
阿咪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像是等得不耐烦了,轻轻叫了一声,抬头看她。沈逾看着它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阿咪也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几步。沈逾沿着石阶往上走,阿咪跟在她脚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她走回寺庙后院的时候,渡也房间的门还关着。她站在桂花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把口袋里那对银色流苏拿出来,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只重新放回了口袋里。然后她躺下来,闭着眼,听见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必听懂旋律的曲子。她想,如果她可以单独偏心什么的话,那她大概已经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