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鱼 沈逾是 ...
-
沈逾是被热醒的。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觉得腿上压着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沉甸甸的,带着暖烘烘的温度。她睁开眼,低头一看——腿边蜷着一只橘色的猫,耳朵缺了一小块,正摊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画面,又感觉到腰侧还有一团毛茸茸的触感,偏过头,另一只灰白相间的猫正盘在她腰和床沿之间的缝隙里,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床尾还蹲着一只黑猫,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
沈逾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视线缓慢地从那只橘猫移到灰白猫,再移到床尾的黑猫身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哪里来的?"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了。渡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长衫,头发还没梳,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情况,又看了一眼沈逾僵在被子里的模样,目光在那三只猫身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开口说了一句:"分我一只。"
沈逾还躺在床上,被三只猫压着,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渡也:"……什么?"
渡也已经走进来了,弯下腰在那三只猫之间看了一圈,然后伸手抱走了最漂亮的那一只——那只灰白相间的,皮毛干净,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灰白猫被她抱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窝进她臂弯里。渡也抱着猫直起身,低头看了沈逾一眼,语气平常:"剩下的你养。"
她说完就抱着猫转身走出去了。沈逾躺在被子里,低头看着腿边那只橘猫和床尾那只黑猫,橘猫被她的动作吵醒了,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继续睡了。黑猫依然蹲在床尾,尾巴尖慢慢晃着,像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沈逾撑着手坐起来,低头看着那两只窝在自己被子上的猫,又看了一眼门口方向——渡也已经不见了,但走廊里传来她抱着猫走过去的脚步声,很轻,混着灰白猫慵懒的呼噜声,像这个早晨又添了一段听不清对白的背景音。窗外的桂花树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叶子,沈逾坐在床上,低头和那只黑猫对视了一会儿,觉得这座寺庙里的一切似乎都不太需要解释。
沈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腿上那只橘猫和床尾那只黑猫,叹了口气。她伸手先摸了摸橘猫的背,橘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又看了看床尾那只黑猫——它依然蹲在那里,尾巴尖慢慢晃着,像在等她下一步动作。沈逾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腰把橘猫轻轻抱起来,橘猫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下巴搁在她手臂上,又闭上了眼。她又伸手去抱那只黑猫,黑猫倒是没有反抗,被她托起来的时候只是动了动耳朵,然后安安静静地缩在她另一只手臂里。
于是沈逾就这么一手抱着一只猫,走出了房间。她穿过院子的时候,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老尼姑正背对着她在灶台边盛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两只手上的猫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盛粥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现象。
渡也已经坐在桌边了,灰白猫正窝在她腿上,她一只手端着粥碗,另一只手偶尔低头摸一下猫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像这个画面每天都在发生。沈逾抱着两只猫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橘猫放在自己腿边,黑猫则蹲在了桌角。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渡也。
渡也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沈逾腿边的橘猫和桌角的黑猫之间扫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语气随意地像是顺口一提:"它们不挑食,你吃什么分一口就行。"
沈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粥,又看了看腿边那只正仰头看她的橘猫:"……它们吃粥?"
"吃。"渡也说,然后伸手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粥,放在桌角一个小碟子里。灰白猫从她腿上跳下来,低头舔了两口。橘猫也凑了过去,两只猫并排吃那个碟子里的粥,黑猫蹲在桌角看着它们,没有动。
沈逾看着那两只猫低头舔粥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渡也。渡也已经继续喝粥了,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了一些,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这个早晨跟之前的每一个早晨没有什么不同。但沈逾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粥,也舀了一勺放在桌角的另一个空碟子里。黑猫从桌角跳下来,走到那个碟子边低下头,慢慢舔了起来。
老尼姑从灶台那边端着另一碟咸菜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看了一眼桌角那三只低头吃粥的猫,又看了一眼渡也和沈逾,说了一句:"再这么喂下去,这庙里的猫都要赖着不走了。"
渡也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本来就赖着不走。"老尼姑没有接话,转身走回灶台边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上那三只低头舔粥的猫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沈逾端着粥碗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渡也低头喝粥的侧影,桌角三只猫挤在一起吃粥的样子,老尼姑在灶台边弯腰擦碗的背影——然后低头也喝了一口粥,觉得这个寺庙的早晨,和她之前度过的任何一个早晨都不太一样。
吃完饭沈逾把碗筷收进厨房,正准备回房间补个觉——毕竟早上被三只猫压醒,实在是没睡够。她刚走到院子中间,身后传来渡也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刚喝完粥的慵懒:"鱼你去不去抓你同类?"
沈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渡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篓,灰白猫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竹篓,像是在等什么。渡也看着她,表情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沈逾沉默了两秒:"……去。"
渡也点了点头,把竹篓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寺庙后门的方向走了。沈逾跟上去,两个人穿过一道窄门,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下走。石阶两侧的树比寺庙里密得多,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溪水的气味。走了一段路之后,溪水声渐渐清晰起来。
渡也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蹲下来,把竹篓放在水里。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清浅的溪水漫过竹篓边缘又退回去。她蹲在岸边,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逾:"你站着干什么。"
沈逾走过去,也在她旁边蹲下来。溪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水底的石子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偶尔有几条小鱼贴着石缝游过,速度快得一闪就不见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渡也:"你要抓鱼?"
"嗯。"渡也看着水面,语气随意,"给寺里的猫加餐。"
沈逾看着溪水里那些游得飞快的小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你就带了一个竹篓?"
渡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重点了"的认真:"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你。"
沈逾看着她:"……所以你是叫我下水抓鱼?"
渡也点了点头,然后从竹篓旁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双塑料拖鞋递给她:"换上。水不深,到膝盖。"
沈逾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又抬头看了看溪水——清浅见底,确实不深。她沉默了一下,接过了拖鞋,然后弯腰换鞋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
渡也已经蹲回岸边了,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水面,语气理所当然:"我要看着竹篓。"
沈逾穿着那双拖鞋,挽起裤脚,一脚踩进溪水里。水比她想象中凉,但确实不深,只到她小腿中段。她站在溪水里,低头看着水面下游过的鱼影,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捞。手刚碰到水面,鱼影就散开了,散得比她抬手还快。她捞了两次,什么也没捞到。
岸上传来渡也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像是评价又不太像评价的语气:"你在捞水。"
沈逾直起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来。"
渡也没有动,依然蹲在岸边,表情平静而理所当然:"我看竹篓。"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往左边那块石头那边试试,那边鱼多。"沈逾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左边挪了几步,水下的石子被脚踩得微微滚动,水流从她腿侧滑过,带着一点细微的力道。她重新弯下腰,眼睛盯着水面,手放得更慢了一些,像在等什么。
沈逾又捞了两次,依然什么也没捞到。她直起身,裤脚已经湿到了膝盖以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滴,在溪边的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看着水面上那些依然游得从容的鱼影,微微喘了口气,偏过头看向岸边的渡也。
渡也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她徒劳无功的样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尘:"你上来吧,等下伤口泡发了。"
沈逾站在溪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已经结痂的掌心——被水泡得边缘有些发白,痂皮微微翘起。她翻了一下手掌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渡也:"你也知道。"
渡也已经走到溪边了,伸手把竹篓从水里提起来放在岸上,语气带着一点理亏的坦然:"刚刚才想起来嘛。"她挽起裤脚,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灰色长衫的下摆,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弯腰挽了挽袖口,又往水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定在一处水流较缓的石缝边缘。她伸手下去的时候动作比沈逾利落很多,手指在贴近水面的高度停了一瞬,然后极快地探入水中——再抬起来的时候,指间已经夹着一条不大不小的鱼,银白色的腹部在日光下泛着潮湿的水光。
她把鱼放进竹篓里,又弯下腰,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动作里带着一种熟练的从容。没过多久竹篓里就有了好几条鱼,银白色的鳞片在篓底泛着潮湿的光。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偏过头看向沈逾——她还站在岸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水泡得发白的掌心,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痂皮边缘,又把手掌翻了过去,像是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渡也提着竹篓走回岸边,在沈逾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回去涂点药。"她说完提着竹篓沿着石阶往上走了,沈逾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落了细碎的光斑。渡也走了一段路,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逾还湿着的裤脚和那双塑料拖鞋,开口说了一句:"拖鞋不用还了,你留着。"她说完转回去继续往上走了。沈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湿漉漉的拖鞋,又抬头看了一眼渡也的背影,然后跟上了她的步子。
回到寺庙后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桂花树的影子缩了一截,在青砖地面上团成一小片不规则的轮廓。渡也把竹篓放在厨房门口,弯腰把里面几条鱼倒进一个水盆里,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偏过头看了沈逾一眼,目光在她还湿着的裤脚和脚上那双拖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会做饭吗?"
沈逾正在低头看水盆里那几条游动的鱼,听到这个问题抬起了头。她看着渡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呃……会。"
她回答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早就该想到的。一个连研究生是什么都要问的人,一个说自己只上过初中的人,会做饭的概率大概和她能一次性考过四六级的概率差不多。沈逾低头看了一眼水盆里那几条鱼,又抬头看了看渡也,心里已经接受了"今天的午饭大概得自己动手了"这个事实。
渡也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她,像是看出了她沉默的那几秒在想什么。她站直了,语气带着一点"你不要误会"的认真:"那你做吧,我今天不想做饭。"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确认这个补充能够澄清什么误会,"但是不代表我不会做!"
沈逾看着她那副"我真的会做,只是今天不想做"的表情,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行。"
渡也站在门框边,看着她弯腰从水盆里捞鱼的动作,神情坦然,既不心虚也不愧疚。沈逾把鱼放在砧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剥蒜。"
渡也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进厨房,在灶台边找到了蒜,低头剥了起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一个处理鱼,一个剥蒜,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砧板上的水珠和蒜瓣都照得亮晶晶的。沈逾低头刮鱼鳞的时候,觉得这座寺庙里的午饭确实需要她自己动手。但她又觉得,好像也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