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恋》Aphaic

2、"你想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人认识多少字？" "别当

　　"别当真啊，我不是真的神。"渡也偏过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尊佛像，语气散漫，像是在解释一件她说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得重新解释的事，"他们叫顺嘴了。"
　　沈逾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她站在廊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脚前的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反光。她看着渡也站在几步之外的日光里，灰色的长衫被风吹动了一下衣角。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渡也。"渡也说，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渡梦的渡，也是的也。"
　　沈逾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然后说："我叫沈逾。"
　　渡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鱼？水里的那个？"
　　"逾矩的逾。"沈逾看着她，"你不认字？"
　　渡也想了想，表情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我只上过初中。"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是否准确，然后点了点头，"你想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人认识多少字？"
　　沈逾站在廊下，看着面前这个坦然承认自己只上过初中的"神"，想了一下，觉得这个人的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她点了点头："那你是怎么变成'神'的？"
　　渡也靠在廊柱上，想了想，像是在整理一段她不太常讲的故事："很久以前这座寺庙没人管，我婆婆——就是早上叫你吃饭那个——她一个人守在这里，后来山下来了一些人，说家里有人病了、丢了东西、求什么愿，来庙里拜了拜，结果有的好了有的找到了有的成了。慢慢就有人来了，再后来就有人开始叫我'神'了。"
　　"你做了什么？"
　　渡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什么都没做。他们来拜佛像，佛像在那里，我帮不上忙。"她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我只是正好住在这里。"
　　沈逾看着她，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铺开一道明亮的界限，沈逾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渡也站在日光中。沈逾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还住这儿吗？"
　　渡也看了她一眼："不然呢，我还能去哪儿。"她说完这句，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你早上喝粥了吗？婆婆煮的粥还行吧？"
　　沈逾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喝了。还行，就是有点咸。"
　　渡也"嗯"了一声，像是这个评价在她意料之中。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石台那边走了，弯腰把供桌上被风吹歪的供果摆正，把香炉里的香灰轻轻拨平。沈逾站在廊下看着她做这些事的背影，阳光把她灰色长衫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了廊阶，踩进那片被阳光晒暖的青砖地面里。
　　沈逾跟着渡也走回后院的时候，余光扫过渡也房间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个插线板，上面连着一根白色的充电线，线的那头插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电量百分之百，已经充满了。沈逾在院子里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两秒，然后转向渡也："那是什么。"
　　渡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静了一下："……充电的。"
　　"你不是说没有充电的地方吗？"沈逾看着她。
　　渡也站在桂花树下，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部显示电量已满的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沈逾。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弯腰拔掉了充电线。动作流畅自然，像是一早就准备好要这样做。她把手机和线一起拿过来，递到沈逾面前，语气坦然得像是刚才那段停顿不存在："行了行了，给你充。"
　　沈逾低头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根线和手机，又看了一眼渡也——她站在阳光里，神情平常，看不出任何破绽。沈逾又看了一眼窗台方向，插线板上的绿灯还亮着，显示通电正常。
　　"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沈逾问。
　　渡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刚拔下来的手机，屏幕亮着，电量百分之百，明晃晃的。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里："……刚充好的。"
　　"你不是说昨晚手机也没电了吗？"
　　渡也想了想，语气诚恳得像在解释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昨晚确实没电了。今天早上充好的。"
　　沈逾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根线和手机，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好像总是带着一种"我确实有道理"的逻辑。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了那根充电线："你什么时候充的？"
　　渡也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像是这个问题不重要："你睡觉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院角的桂花树，又看了一眼沈逾，"你手还疼吗？"
　　沈逾被这句忽然转了话题的话问得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结痂的掌心："……不疼了。"
　　渡也"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沈逾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温热的充电线，又抬头看了一眼渡也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她攥着那根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厢房，把手机插上了电。屏幕亮起来，显示正在充电。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电量数字一点点往上跳，窗外传来老尼姑和渡也说话的声音，隔着院子听不真切。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转身走出房间，站在廊下。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树影落在石桌和青砖地面上，像被日光揉碎后摊开的一层薄金。
　　沈逾中午从厢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渡也正坐在石桌边玩手机。她靠着椅背，翘着腿，灰色长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手指划得很快，像是在看什么。沈逾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日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上和发顶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和早上都要鲜活一些。她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渡也抬眼看了一下她，然后低下头继续划手机了。
　　"走吧小鱼，"渡也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喊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我带你去吃饭。"
　　沈逾坐在对面看着她："小鱼？"
　　"嗯嗯，走。"渡也已经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了，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跟上。沈逾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穿过回廊，绕到厨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那间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青菜、一碟豆腐和两碗米饭。老尼姑正背对着她们在灶台边盛汤，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来了？坐下吃吧。"
　　渡也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逾："你站着干什么。"沈逾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碗。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又抬头看了一眼渡也——她吃饭的动作很安静，筷子起落之间没有多余的声音，但速度不慢，像是吃惯了这种简单的饭菜。日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她看起来和院子里那座佛像旁边站着的"神"判若两人。
　　沈逾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下午做什么？"
　　渡也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睡觉。"
　　"你早上不是刚起来？"
　　"早上是早上，"渡也又夹了一块豆腐，"下午是下午。"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理由确实不太有说服力，但又不想改口，"你看完庙就走吧。"
　　沈逾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什么？"
　　渡也端着碗，语气平常地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你总不会想一直住在这里吧？你不是来爬山的吗？"
　　沈逾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路痴。我本来也是瞎走的。"
　　渡也听了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她吃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说："那你往山下走就行，走到有公路的地方就能搭车。"
　　"哪边是山下？"
　　渡也端着碗想了想，然后放下筷子，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沈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渡也："你确定？"
　　"不确定。"渡也坦然地说，重新端起了碗，"我也认不太清路。"
　　沈逾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了。她嚼完一口饭，抬头看向渡也："那我下午再看吧。"
　　渡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盆青菜和那碟豆腐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碗底残余的汤纹随着桌面的震动轻轻荡开，又慢慢合拢成一片完整的亮面。沈逾把饭吃完之后放下碗，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觉得这座寺庙大概比地图上标注的任何一座山都难走出去。
　　吃完饭沈逾放下筷子，靠着椅背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收拾碗筷的渡也。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那个从昨晚就憋着的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你看起来快死了？"
　　渡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老尼姑已经先开口了。她正背对着灶台擦手，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阿枝天天熬夜，看起来可不就是那样的。"
　　渡也转过头看了一眼老尼姑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沈逾，表情带着一种"你看，这就是证据"的无语："……阿婆。"
　　老尼姑把擦手的布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看了渡也一眼："我说错了？你昨晚几点睡的？"
　　渡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回忆："……两点多。"
　　"两点多？"老尼姑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灯亮到快四点。"
　　渡也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有反驳，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辩解被咽了回去。沈逾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两个人的对话方式像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一个负责熬夜，一个负责点破，一个试图狡辩，一个用事实碾压。她看着渡也端着碗站在那里被老尼姑一句"亮到快四点"堵得无话可说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跟月光下那个白色长袍的身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渡也端着碗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她背对着她们，声音隔着一道水声传过来，不高不低的："我那是看书。"
　　"看什么书看到四点。"老尼姑走到她旁边拿起另一个碗也开始洗。
　　"一本小说。"
　　"小说不能白天看？"
　　"白天没时间。"
　　"你白天都在睡觉。"
　　渡也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偏过头看了老尼姑一眼，语气带着一种被拆穿之后索性不装了但嘴上还是要回一句的倔强："那不叫睡觉，叫养神。"
　　老尼姑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洗自己手里的碗了。那一眼的尾音像一道没说完的省略号，悬在水声和碗沿的碰撞之间，轻轻落在午后安静的厨房里。
　　沈逾坐在桌边，看着她们一老一少并排站在水池前面的背影，日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贴了旧报纸的墙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她看着渡也低头擦碗的侧影，觉得这个人的确不太像"神"。她看起来只是一个会被婆婆念叨熬夜、会被堵得说不出话、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迷路的人拔掉自己充电线的人。
　　"你晚上还熬夜吗？"沈逾开口问。
　　渡也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看情况。"
　　"什么情况。"
　　"手边有没有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