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神”   沈逾觉 ...

  •   沈逾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被路神诅咒了。她出发前明明看过三遍地图,还特意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顺着溪流走,过两座桥,翻一道山梁"——结果翻完第一道山梁之后她就找不到第二座桥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弹出低电量提醒,然后屏幕彻底黑了。她站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山路上,四周全是树,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墨蓝。她选了一个方向走,下坡,一直下坡。脚底的石板路被落叶盖住大半,踩上去又滑又软,她摔了一跤,手掌撑在路边石头上擦破了一块皮。她没停,继续往下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已经暗透了,她在下一个转弯的地方看见了光。
      那座寺庙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沈逾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怎么连个售票处都没有"。门是敞开的,木门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门内的光从甬道深处透出来,暖黄色的,像是点了很久的油灯。沈逾扶着门框喘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很多。青砖铺地,打磨得光滑如镜,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水银。她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看四面的飞檐和廊柱,觉得自己像误闯进一幅古画的现代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月光下,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院子中央,长发散在肩头,身形修长而单薄,整个人像是被月光泡过很久才捞出来的。沈逾一时分不清对方是人是鬼——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淡得像水墨画里最浅的那一笔,但她的脚边有一道浅浅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微微晃动着。沈逾看她的时候,她正用手背轻轻掩着嘴,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从"一幅画"变成了"一个正在打哈欠的人"。
      两个人隔着一院月光对视了大约几秒钟。沈逾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落得比她自己预想中要轻:"你……是不是要死了?"
      渡也放下掩着嘴的手,慢慢眨了眨眼睛。她看起来很困,困到连眨眼都比正常人慢半拍,困到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堵墙后面走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回地面的。她看着沈逾,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纯粹地、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又倦怠,带着一种"你爱怎么想都行"的随意:"啊——对对对。"
      沈逾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完了,遇上一个快死的神经病。但她脚下没有动。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沈逾看着渡也靠着廊柱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那种困意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像是一个人熬了很久之后终于被夜色接住,快要融化在月光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有地方住吗?我是说——你住这里?"
      渡也把靠着廊柱的身体稍微直起来一点,目光从沈逾擦破的掌心移到她沾泥的鞋面上,又移回她的眼睛:"后院有间空房。"
      沈逾站在月光里,看着面前这个白得像月光本身的人,过了两秒才接上话:"那能收留我一晚吗?我迷路了。"
      渡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逾,目光像是穿过一层困意落下来的,带着一种不太清醒的认真。然后她说了一个字:"行。"她转身往院子深处走了,步伐很慢,白色长袍的衣摆扫过青砖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沈逾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动,光影在她脚前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在等她迈出下一步。
      沈逾跟着渡也走过两道回廊,穿过一扇月洞门,然后进了一座更小也更安静的院子。院子角落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冠撑开在月光里,把半边青砖地都笼在细细碎碎的阴影里。渡也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伸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但整洁的厢房——一张木床,铺着素色的被褥,靠墙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搁了一盏油灯。
      "你住这儿。"渡也靠在门框边,声音还是那种困倦得快要散架的调子。
      沈逾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渡也:"那你住哪?"
      渡也抬手指了一下院子对面那间亮着灯的房间:"那儿。"
      沈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渡也。渡也已经站直了,转身准备往回走,刚迈了一步就被沈逾叫住了。"你等一下。"渡也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沈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有亮,她举了举那个黑屏的手机:"你这里有充电的地方吗?"
      渡也看着她手里的黑色方块,沉默了一下:"没有。"
      沈逾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死透了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渡也。渡也站在月光下,白色长袍的下摆被夜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整个人像随时要被月光融化了似的。沈逾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那你有没有药——我手擦破了。"
      渡也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掌心的擦痕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她进去了大概一两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和一卷纱布。她走过来把东西递给沈逾,然后指了指院角的石桌:"你在那边坐着涂,我先去睡了。"说完她真的转身走了,白色长袍在月洞门口一晃,消失在对面那扇门后面,然后门被关上了。
      沈逾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和一卷纱布,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她走到院角的石桌边坐下,拧开瓷瓶闻了一下——一股清淡的药草味,说不上是什么。她倒了一点在掌心,凉凉的,擦在伤口上微微刺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她用纱布缠了两圈,不太工整但好歹包住了。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厢房,关上门,在木床边坐下。
      床铺不算软,但被褥有一股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味道。沈逾躺下来,听着窗外风穿过桂花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响。她盯着房梁上被油灯映出的光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把受伤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她听见对面那间屋子的门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沈逾是被鸟叫吵醒的。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懵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来自己在一座寺庙里,昨晚遇见了一个白得快要融进月光里的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缠的纱布——已经被自己蹭松了,但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解下纱布,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的味道。对面那间屋子的门还关着。沈逾站在廊下看了那扇门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被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渡也裹着一床被子侧躺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被子边缘被紧紧裹着,像是不打算在短时间内醒过来。
      沈逾站在门口,看着那团裹在被子里的白色影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渡也埋在枕头里的脸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从被子缝隙里传出一声含糊的、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只是在翻身的时候发出的闷响。沈逾把门重新合上了,退回院子里。她在石桌边坐下,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在晨光里晃动的叶子,觉得这座寺庙里的人好像不太需要按时起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缠过纱布的掌心,痂已经结好了,薄薄的,边缘微微发痒。她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等着那扇门自己打开。
      沈逾正坐在石桌边发呆,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尼姑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年纪看起来很大了,背微微佝偻,但步子还算稳当,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她走到沈逾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沾泥的鞋移到她缠过纱布的手上,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昨晚进来的?"老尼姑问,语气寻常得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逾站起来:"嗯……我迷路了,走了一整晚,看见这里亮着灯就走进来了。"
      老尼姑"嗯"了一声,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吃吧。粥还是热的。"
      沈逾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老尼姑,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老尼姑已经转身走到对面那扇门前了。她伸手推开门,动作熟稔得像开了很多年,站在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阿枝!起床了,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
      屋里传来被子翻动的窸窣声响,然后是一个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困意的回应:"婆婆——我没有。"
      "你哪次不是说没有。"老尼姑往门内迈了一步,语气算不上凶,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起来了。婆婆的神啊,来客了啊,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慢吞吞的、像是好不容易才从被子里挣出来的动静。沈逾坐在石桌边端着那碗粥,看着老尼姑站在门口的身影,和门内那团终于开始缓缓移动的被子。过了一会儿,渡也出现在门口。她裹着一件灰色的外衫,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眼睛半睁半闭,靠着门框站了几秒钟才慢慢把目光聚焦到院子里——石桌边坐着一个端着粥碗的陌生女人。她看着沈逾,沈逾也看着她。
      "早。"沈逾说。
      渡也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昨晚的事,然后她说了一句:"……手好了?"
      沈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结痂的掌心:"嗯,好了。谢谢你的药。"
      渡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老尼姑站在旁边看了她们两个一眼,然后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边走边说:"粥在厨房,自己去盛。"渡也靠着门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朝厨房方向走了过去。经过沈逾身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粥,然后继续走了。沈逾端着碗,看着那个裹着灰色外衫、头发乱糟糟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厨房。晨光正好越过院墙落在桂花树顶上,把整个小院照得暖融融的。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觉得这座寺庙里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包括她自己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
      沈逾喝完粥,把空碗放回石桌上,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晨光越来越亮,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对面厨房里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渡也大概正在里面吃早饭。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沿着昨晚走过的回廊往外走。
      穿过月洞门,走过两道回廊,她回到了昨天傍晚进来的那座大院。白天的寺庙比夜晚看起来更开阔,青砖地面被晨光照得发白,廊柱的朱漆在日光下显出温润的旧色。她正想着出去看看门外的山路有没有路牌,目光却被院子里的景象钉住了。
      院子里跪了一群人。大约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日常的衣服,有的还背着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们跪在院子中央一块石台前面——石台上供着一尊佛像,不大,但擦得很干净,面前摆着新鲜的供果和香炉,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沈逾站在廊下没动,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身上移开,然后她看见了渡也。
      渡也站在石台侧面,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衫,头发已经整理过了,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她垂着眼站在那里,姿态随意,像是站了很久早就习惯了一样。沈逾注意到她站的位置很微妙——在佛像旁边,但又没有挡住佛像,像是被安排在了一个既属于这里又不属于这里的交界处。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抬起头来看着她,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沈逾听清了。
      "神。"
      渡也垂着眼站在那里,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称呼已经习以为常。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跪着的人群,落在了廊下站着的沈逾身上。隔着一院跪拜的人群,她对上沈逾的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逾看见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沈逾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到了"。沈逾站在廊下,没有走过去。她看着渡也站在佛像旁边,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慢慢站起来,有人往功德箱里放了什么,有人对着渡也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渡也始终站在那里,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沈逾隔得太远听不清。人慢慢散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渡也还站在原地,她偏过头看着沈逾的方向,阳光从屋檐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她灰扑扑的衣襟上,落在那尊光滑的石佛像上,落在一片刚被脚步声踩乱的青砖地面上。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朝沈逾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两个人之间还剩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下来。
      "你看到了。"她说。语气平淡,没有试探,只是一句陈述。
      沈逾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在廊下,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拉得有些长。她看着那个被叫作"神"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的日光里,微微垂着眼,像是等她问出那个问题。她安静了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看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求来个人看 《祀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