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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起码这一觉醒来我不会不见。"
那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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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下了一整天,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低垂,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檐角的水珠连成细线,在廊下落了一排深浅不一的水洼。沈逾坐在房间里看书,窗外的雨声均匀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白噪音。灰白猫阿咪和那只橘猫阿橘正蜷在她床角,一只窝在枕头边,一只盘在被子上,各自打着盹,偶尔动一下耳朵。
雨势一阵紧过一阵,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被风吹进来的雨丝偶尔溅到窗台上。渡也的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隔着一道雨声,有些模糊,像是穿过了好几层湿润的空气才落进沈逾的耳朵里。然后门被推开了。渡也站在门口,头发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灰色长衫的肩膀处洇湿了一片,像是从自己房间跑过来的。她站在门框边看着沈逾,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阿咪和阿橘占了她的大半张床,沈逾正坐在床边看书,像是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
"小鱼……"她开口叫了一声。
沈逾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渡也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垂落的发尾滴下来,洇湿了门框边缘一小块青砖。她抬起手把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一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拖得有些长:"啊,好冷……"她说完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走到床边,弯腰抱住了沈逾。动作自然得像她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只是等一个开口的时机。沈逾被她抱住的时候手里的书页还摊开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渡也靠在自己肩侧的脑袋——潮湿的头发贴着她的颈侧,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气味。她安静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时刻一样,往床侧让了让,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上来吧。"
渡也松开她,脱了沾了雨水的布鞋,然后从沈逾身边爬上了床。阿咪被她的动作惊醒了,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来是她,又低下头继续睡了。渡也靠着床头坐好,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湿了一片的肩头,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落回了心里。沈逾没有看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本书重新翻开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雨声还在窗外继续下着,隔着湿润的空气,显得比刚才又近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正好适合两个人一起沉默的节奏里。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檐角的水声连成一片,把整个院子裹进一层湿润的白噪音里。阿咪在床尾翻了个身,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了。渡也裹着被子靠墙坐着,偏过头,目光落在沈逾翻书的侧影上——她低着头,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偶尔翻一页,像是对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件事并不意外,也没有特别在意。但渡也注意到,沈逾翻书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有一两页她看了很久才翻过去,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的间隙也比平时长了一点,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你看的是什么?"渡也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刚暖过来的鼻音。
沈逾把书侧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封面——一本旧版的散文集,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渡也凑近了一些去看那本书的封面,发尾扫过沈逾的手背,带着一点雨后未干的潮意。沈逾没有抽手,像是那道微凉的触感只是一阵恰好拂过的风,不值得特别提起。渡也看完封面直起身,重新靠回床头,偏过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天光,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了:"你觉得什么算喜欢?"
沈逾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日光被窗外的雨云压得很低,显得她睫毛在下眼睑落了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才说:"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就算。"
渡也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什么?"
沈逾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但翻页的手指没有动,像是那段内容已经读完了,她只是让书页停留在那里,像等一个句号自然落定:"你想知道什么是喜欢——你问了。你在意这件事。"她说完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纸页划过指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雨势又大了一些,水声把院子里的其他声响都压了下去。
渡也缩在被子里,安静了很久。她看着沈逾翻书的侧影,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移到她握着书页边缘的指节,又移到她耳边那只银色的流苏上——垂落的细链在她偏头的时候微微晃动,折出一线细碎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你呢?"
沈逾翻书的手指终于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渡也,窗外的雨声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湿润的空气,她看着渡也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我也在意。"她说。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惊散。雨还在下,檐角的水珠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替她们轻轻合上一本还没读完的书。渡也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没有再追问。阿咪在床尾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了渡也的小腿上,渡也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灰白色的猫,没有挪开腿,就让它靠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绵密均匀,像是要一直下到天晴。
雨还在下。檐角的水声连成一片,把整个院子裹进一层湿润的白噪音里。渡也裹着被子,靠了一会儿床头,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沈逾侧脸的轮廓上。她的睫毛在昏暗中垂着,像一截安静停落的蝶翼,没有刻意抬起,但也没有避开,像是知道那道目光在那里,不需要给出回应。
"沈逾。"渡也开口叫了一声。
沈逾偏过头看她。渡也缩在被子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情才有的认真:"你能不走嘛?我不想你走。"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沈逾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低垂,檐角的积雨连成一条斜落的白线。她看了一会儿渡也,她的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洇湿了睡衣领口边缘一小片布料,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亮。
沈逾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回答一个她知道很重要、但暂时给不出准确答案的问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我不能保证什么。"渡也听了之后安静了一下,然后往前靠了靠,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逾的肩窝里。她的声音从那个贴近的位置传出来,被衣料和体温截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轻轻落在沈逾颈侧:"那我们换一个。"
沈逾感觉到她额头抵在自己肩头的温度和呼吸带出的微微潮意。她没有动,也没有往旁边让开。"你走的时候,"渡也说,"能带上我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含糊,像是把那几个字含在嘴里酝酿了一会儿才放出来的,但她还是在沈逾的肩窝里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像是怕隔着什么传丢了。
沈逾安静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见渡也靠在自己肩侧的头顶,发旋在昏暗中形成一个模糊的、柔软的涡。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发旋,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一点温热的、像是刚被体温烘过的触感。"我不能确定。"她说。渡也靠在她肩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吧。"她又安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然后她动了动,把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一些,把脸也埋进了沈逾的肩窝里,像是准备就这样待到雨停或者天亮。
"睡吧,"沈逾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翻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时把书签夹进了刚刚读完的那一页,"起码这一觉醒来我不会不见。"
渡也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沈逾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只是闭着眼在那里,懒得再开口。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只是持续地、均匀地落在屋顶和桂花树的叶子上,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湿润的声响。阿咪在床尾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沈逾没有动,依然靠着床头,感觉到肩头那个重量均匀地起伏着,像一枚她答应暂时保管的硬币,温热地贴着她的衣料,提醒她那些尚未落定的事情,还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她没有急着把它移开,也没有翻过面来看另一面刻着什么。她只是让它继续靠在那里,像雨声一样平稳地持续着,在夜色里轻轻起伏,缓缓沉落。
渡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依然抵在沈逾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合适位置的猫,不再挪动了。沈逾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频率的白噪音在夜色里慢慢合拢。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渡也——睡着的她看起来比白天安静很多,睫毛垂着,呼吸平稳,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梦里的世界也需要她保持一种习惯性的沉默。沈逾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动了动,一手绕过渡也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慢慢放平在床铺上。动作比她预想中要轻一些——渡也比看起来要瘦,隔着被子抱起来的时候像是抱着一件没有重量的东西。她把她放平之后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头,然后也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房间里的光线暗沉,像被雨水滤过的一层灰白,落在地板和墙面上,没有尖锐的边缘。沈逾侧躺着,面朝渡也的方向。她已经睡着了,侧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睫毛在暗淡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也不是花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被体温浸过的、干燥的草木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带着被反复洗涤之后残留的皂角和纤维的气味,在雨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沈逾靠得近,那道气味就顺着呼吸落在她鼻尖,浅淡的,持续的,像是某种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渡也的睡脸,然后闭上眼,也躺平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檐角的水声落在青砖上,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翻着一页一页的书。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渡也,闭着眼,但鼻尖还残留着那道干燥的草木气息,像是被这个夜晚在某个她还没来得及命名的角落里轻轻盖了一枚印章,不会褪色,也不会消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