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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在这里” 雨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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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渐渐收住。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洗得发亮,青砖地面上积了一片片浅水洼,映着天光。沈逾醒来的时候,渡也还在睡。她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裹到肩头,呼吸平稳,像是一直没有醒过。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被窗帘滤得柔和,落在她的肩头和散在枕头上的发尾。
沈逾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床板没有发出声响。她穿上鞋,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院子里的积水正在慢慢退去,地面反射着浅淡的天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了一眼床上——渡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还在睡梦里调整姿势。沈逾没有叫醒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老尼姑已经在煮粥了,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搅锅里的粥,像是看出了什么但选择不开口。沈逾在桌边坐下来,等着粥煮好。过了一会儿渡也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隔着一道门,带着刚醒的鼻音:"小鱼?"沈逾没有应声,但起身走到门口,看见渡也正站在院子中央,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醒了发现旁边没人就立刻跑了出来。
"我在这里。"沈逾说。
渡也看见她之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房间了。过了一会儿她穿好鞋重新走出来,在石桌边坐下,头发已经用手大概拢了一下,但还有几缕翘着。沈逾从厨房端了粥出来放在她面前。
渡也低头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之后忽然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沈逾在她对面坐下:"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走了。"渡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我追出去,但你不回头。"
沈逾手里握着的粥碗边缘被日光和体温同时烘着,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渡也,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只是梦。"渡也低头看着自己的粥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你别让它变成真的。"
日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和粥碗边缘落了细碎的光斑。沈逾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把她碗里那颗已经剥好的鸡蛋夹起来放过渡也碗里,然后低头继续喝粥了。渡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颗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喝粥了,像是在等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慢慢浮出水面。窗台上那个小玻璃瓶里,新换的水映着外面的天光,空荡荡的,像在等一枝新的花。
吃完早饭之后,两个人坐在廊下。雨后的院子安静得出奇,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润的地面上落了几块浅金色的亮斑。沈逾靠着廊柱坐着,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些水洼慢慢地变浅。渡也坐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也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渡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逾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晨间未散的水汽,先是碰了一下沈逾的指尖,像是在试探温度,然后她微微收拢,把沈逾的手整个握进了掌心里。沈逾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目光在渡也微凉的指节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向渡也。
渡也正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太一样——没有平时那种随意的、混不吝的松散,也没有那种理直气壮的坦然。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轻轻压着的柔软,像是把什么原本准备好的话放下了,先换成了这个动作,然后再去考虑该怎么说。她握着沈逾的手,握得不算紧,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在她掌心里。
沈逾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然后她也没有抽开手,只是微微翻了一下手掌,让自己的掌心贴着渡也的掌心。日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渡也低头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手,然后她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沈逾的肩头,像是把什么她攒了一整个早晨的重量暂时放在了那里。
沈逾没有动,她感觉到渡也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均匀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念过了一遍,但她没有开口,就只是靠在那里,像一只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在屋檐下找到落脚处的猫,不再急着往哪里去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雨后微风中轻轻摇动了一下,几滴水珠从叶尖滑落,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谁在替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轻轻盖了一枚印章。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坐了很久。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慢慢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渡也的额头还抵在沈逾的肩头,呼吸平稳,像是在这个姿势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位置。沈逾没有动,掌心还贴着渡也的掌心,体温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传递着,像一条不需要河床的水流,只在她们交握的间隙里循环往复。
渡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蹭了蹭沈逾的指节,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闷在沈逾的肩头,听起来比平时软了一点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沈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被晨光照亮的几缕碎发。她想了想,说:"不会。"
渡也沉默了一下,像是这个答案还需要再确认一遍:"真的?"
"真的。"
渡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台上那片枯干的白花还在原来的位置放着,边缘已经完全卷曲成深褐色,像一枚被时间慢慢收起来的书签。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那你能不能不走?"
这一次她问得比昨晚更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不太确定的问题,但她还是问了。沈逾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说:"如果我说我尽量呢。"
渡也靠在她肩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没有再蜷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还带着一点刚被晨光晒到的微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她平时的样子,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她已经收好了,放到某个她以后可以再翻出来的地方。她松开沈逾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雨停了,去村里看看。今天有集市。"沈逾也站起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后院那扇窄门,沿着雨后湿润的山路往下走,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像细碎的钻石散落在泥土和绿叶之间。
下山的路比昨天好走很多。雨水把石阶洗得发亮,缝隙里长出的青苔被洗过之后显得格外翠绿,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湿润的路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泽。集市在村口那片空地上,雨后的摊位比平时多了一些,卖菜的、卖手工竹编的、卖杂货的,沿着路两侧排开,人的说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
渡也走在前面,目光在各个摊位之间扫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样东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她在一个卖手工鞋垫的摊位前停了一下,拿起一双绣着浅色花纹的鞋垫看了看又放回去。沈逾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偏过头和摊主说话时垂落的耳坠上——今天戴的是那片银色的叶子,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渡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指尖穿过她的指缝,自然地收拢,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提前打招呼。沈逾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了渡也。渡也正在侧过头跟摊主说话,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指在沈逾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她已经知道了,但没有说破。
沈逾没有抽开手。她站在渡也身后,感觉到她的指节贴着自己的掌侧,温热的,像一枚刚刚被日光晒暖的石子,不重,但存在感清晰。渡也跟摊主说完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没有变慢,但她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两个人在集市里走了一圈,买了几个橘子和一把青菜,渡也付钱的时候是用另一只手的,握着沈逾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沈逾站在她旁边,感觉到周围偶尔有人看她们一眼又移开,但渡也像是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她付完钱把菜和橘子换到同一只手里拎着,然后偏过头看了沈逾一眼:"走吧,回去了。"
她说完拉着沈逾的手穿过人群往回走,穿过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树荫时,她的脚步慢了一点点,像是想在这个树影覆盖的地方多待一会儿。沈逾走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卷轴,正沿着时间的边缘匀速舒展。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渡也的手一直没松开。日光比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把山路的轮廓照得清晰,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雨后的水珠,偶尔被风摇落一两滴,落在脚边的石阶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拎着那袋橘子和青菜,偏过头看了沈逾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转回去继续走了。
沈逾走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确认那只手还在。她没有多问,也没有抽开,只是安静地走着,日光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和交握的手背上,把那一小片皮肤晒得微微发暖。
回到寺庙后院的时候,渡也在桂花树下停了一下,松开沈逾的手,把橘子和青菜放在石桌上。她低头解开袋子的口子,拿了一个橘子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向沈逾。沈逾接过来,渡也已经低头去解青菜上缠着的草绳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隔开一段刚才握手的空隙,让那道忽如其来的亲近慢慢落回地面。
阿咪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们脚边仰头看。渡也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从袋子里拿了一颗小橘子剥了皮掰开,递了一瓣到阿咪嘴边。阿咪低头闻了闻,叼走了,蹲在旁边慢慢嚼。渡也也掰了一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看向沈逾:"那个——"她顿了一下,"我刚刚在集市的那个摊位前面……是不是你第一次没有躲开?"
沈逾刚剥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想了想:"第一次吗?"她像是在心里翻了一下记录,"在溪边那次——你拉着我去看河的时候,也没有躲开。"
渡也想了想,像是同意这个说法,然后她又低头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那我以后牵你的手,你都不会躲开吗?"
沈逾看着她蹲在桂花树下剥橘子的侧影,日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头和发顶落了细碎的光斑,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问一件她希望得到答案但又做好了被拒绝准备的事。
"不会。"沈逾说。
渡也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嚼完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偏过头看了沈逾一眼,像是要把刚才那个回答先收好放回心里某个地方。
"那走吧,把青菜放进厨房。"她说完拎起桌上的青菜往厨房走了。沈逾站在原地,手里的橘子还剩大半,她也掰了一瓣放进自己嘴里——甜中带一点点酸,果肉上的白色筋络在舌尖化开,像晨间刚被露水浸透的草叶散发的气息。她嚼完咽下去,跟上了渡也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