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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来者 《前朝秘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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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走出书房,已是正午。
院子里已是陈家的所有人,但其实不太多,只寥寥五人而已。
一个看门的老仆,一个烧饭洗衣和一个看照筠儿的嬷嬷,皆是陈夫人成亲时从娘家带来的,再加上两个会武的护院。
陈明远和江碧梧夫妻二人待人和善,对家中仆婢也从不吝啬,月钱一向不低。
陈明远死了,众人无不是伤心垂泪。
谢岑寂对着几人问道:“昨夜可曾有谁来过?或者说,你们可曾听到过何声响?”
嬷嬷抹着泪说道:“昨夜雨大,就算有声响,也被那雨声给盖住了。”
看门的老仆眼睛浑浊,佝偻着身形,忽然有些激动地说道:“大人的窗户有些破旧了,一开一关,总是会发出格外响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夫人一直说换,大人却说能遮风挡雨就行,不用花那个钱。”
他说话有些慢,时不时要提口气上来再继续说:“昨夜我关好宅门,睡前回房时,经过书房见大人窗户未关,我看待会要下雨,便从外面替他关上了。大人那时还在房内抱着小公子识字,见我关窗,还走到窗边嘱我早些休息。”
“我的房间离书房近,我年纪大了,觉浅。昨夜我听见房外有人从远处踏着积水走近的声音。随后就是大人那扇窗的“吱呀”声。”
谢岑寂眼中眸光一闪,追问道:“你听见有人走近、开窗——那你有没有出去看?”
老仆摇头:“我本想出去。但雨太大了,我年纪大,腿脚不灵便,等穿好衣裳推开门,外面已经没人了。大人书房还亮着灯。我只当是我年纪大耳背了,就没多想。”
“那扇窗,”卫言蘅问,“平时从外面能打开吗?”
老仆愣了一下,想了想:“能。那窗的插销年久失修,从外面伸进刀刃之类的东西一拨就开。大人一直说修,也总是没修。”
那两个护院是一对双生兄弟,一个叫阿松一个叫阿柏,阿松说道:“昨夜该我轮值守夜,但不知是不是我已走远,昨夜我没听见动静。”
谢岑寂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对着江碧梧道:“小公子那边,我已派人尽力去寻。真凶定会被早日缉拿归案。”
卫言蘅站在一旁:“我们会尽力的。”
江碧梧微微欠身:“妾身多谢二位大人。”
二人点头。便一齐出了门。
谢岑寂先开口道:“今日就这样。我先找陈小公子与那雨夜翻窗之人。”
卫言蘅道:“我回去翻看医书,辨认一下是何毒。既然少见,那应当能缩小范围。”
谢岑寂转身就要走,却听见一道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谢大人可曾记得上午在东华门外说过什么?”
谢岑寂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说什么了?”
卫言蘅收起了笑,但唇角依旧微微弯着,如霜似雪,他回忆着,一字不落地重复道:“待你我二人走过陈家,也许便知了。”
他好奇探问道:“现在陈家这一趟已经走完了,你……”
“……”谢岑寂木着脸,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而粲然一笑,在他问出完之前打断了:“你竟是会笑的。”
“……”卫言蘅转身就走,一步不停。
谢岑寂在后面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笑声简直能穿透这金城坊。
卫言蘅没再回头,一人走回城东。
路过白日那棵老槐树时,树下已不见人影。
来时走了多久,回去就要走多久。但卫言蘅步子慢,倒也不算太累。
脑中不断闪过今日的种种发现。他幼时还与父母亲在江南时,曾被要求着读过许多书,不论是经学或是医书,无一不落。
却也没听过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种毒。
他摇了摇头,想到家中藏书楼内古书极多,他回去后再翻翻,看能否寻得一星半点。
——
刚踏入府内,管家温叔便迎了上来,说道:“老爷夫人在花厅等公子用饭。”
他本想先去书房,闻言便道:“好,我知道了。”
卫言蘅走过去时,饭菜已在花厅摆好。卫余林坐在桌前,母亲庄南枝在旁,等他入席。
“奔波了一天,快坐下吃饭吧。”庄南枝冲着儿子招手,替他摆好碗筷。
卫余林问道:“今日查案,可有何进展?”
“目前还没有,”卫言蘅摇摇头,“只知是遭人下毒身亡,其遗子不知所踪。其他细节涉及案子机密,儿子不便细说。”
卫余林“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不便说就不说,吃饭吧。”
卫言蘅谢过,低头吃饭。庄南枝在一旁看着儿子,没说什么。
饭后,卫言蘅绕过砚湖,去往后院的藏书楼。
藏书楼不算大,是一座灰砖小楼,上下两层楼里常年透着一股纸墨陈香,阳光从天井斜斜落下来,只能照到门内三尺远的地方。
大部分藏书都在一楼。二楼是卫余林珍藏的孤本,不许人踏足,连打扫都是他亲自前去。
卫言蘅也没上去过。
他在一楼翻了大半天。都没找到哪本书上记载过这种毒。
从戌时寻到子时,夜已过半,卫言蘅已经不抱希望。他席地而坐,翻完手上这本书,准备起身离开藏书楼。
站起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开了另一本躺在地上的书。方才他看书名,只当是野老谈玄。没太在意。
此刻细看被风吹开的那页:
据前蔺朝时一告老还乡的宫中太医所述:有一种毒,死者面色如生,银钗不验,状若酣眠。
末尾有一行小字——“此说予亦闻之,未之见也,姑存之以待后考。”
卫言蘅看着这段话,想了片刻,捡起这本书翻看书名:《前朝秘闻录》。
前蔺朝。宫中太医。与白日里徐平安说的对上了——他师祖也在太医院待过。
大梁灭蔺不过五十年。此书记载是确有其事,还是以讹传讹。
卫言蘅指尖摩挲着书封。
他把这本书带回了房。
待他拉开门时,门前站着一人,伸手也准备开门。
“父亲。”
卫余林微微颔首,问:“夜已深了,怎么还在藏书楼?”
“案子有些不解之处,来翻翻书,看能否解惑。”
卫余林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着的书,眉头微皱,说道:“此书多为前人杜撰,民间奇闻居多,不可多信。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没等卫言蘅回应,便进了藏书楼往二楼走去。
楼中灯影绰绰,映得卫余林的影子也在微颤,往楼上走去的步子有些慢。
卫言蘅看了两眼,便关上了门,转身回房。
次日,永和帝圣体不适,罢朝三日。
谢岑寂从宫中出来时,天还没亮透。今日免朝,但轮他值守,他在宫门守到卯时三刻,与人换了班才走。
小厮牵着马在外等着,谢岑寂翻身上马,出了镇武门。
微风习习,待他到校场时,余安已在将台下等着了。
见了他快步迎上来:“大人。”
练兵的喝声一浪一浪地传来。
“我们翻遍京城,连小公子的影子都没看着。金城坊的每一户我们都问过了,都说未曾见过。”余安在一旁说着。
谢岑寂沉默片刻:“加派人手,继续找。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必须找到,”他喃喃道:“这是陈大人唯一的血脉。”
余安听见这句,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悲痛,他小心翼翼地问谢岑寂:“陈大人先前说要给我们的书信,大人可曾找到了?”
谢岑寂摇头。
在陈明远身亡的前夜,陈明远曾约他三日后在他家相谈,有要事相告。他知道定然是八年前他父兄战死的真相有了眉目,嘱陈明远注意安全。
如发突变,会留有书信。
可陈明远死在自己书房。书信不知所踪。
谢岑寂握紧腰间刀柄,沉声道:“先找人。”
傍晚,谢岑寂回府。
还没进门,便听见府内传来小孩子嬉笑的声音。
谢岑寂眼底漾出一抹笑,大步走了进去。
院中追着风筝跑的小孩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转头张开双手冲着他跑来。连风筝都不顾了。
是个约莫八岁的男孩,容貌俊俏,能看出和谢岑寂眉眼间有些相似。
谢岑寂双手撑着他的腋下将他一把抱起:“安时。今日学了些什么?”
谢安时嘴角一瘪,似是听见极其厌烦的东西。
“哈哈哈哈——”谢岑寂一看他那表情,便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性子,真跟我幼时一样,不爱上学。”
“你也真是好意思。”一道明亮清脆的声音从花圃绕出来。
谢梨舟一身鹅黄薄袄,施施然地走了过来,明艳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促狭。
谢岑寂笑骂道:“没大没小。”
那一年父兄战死、大嫂受了刺激,临盆时血崩。母亲早逝,偌大的一家子,只剩谢岑寂,谢梨舟,和一个呱呱坠地的稚婴。
他看着怀中一脸天真的谢安时,眼中闪过一丝悲痛,谢梨舟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正了神色:“走吧哥哥,吃饭了。”
谢岑寂不怎么约束妹妹,谢梨舟也比与昭京其他的大家闺秀要更为随性自由。
席间,她咬着筷子问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那天百花宴上站你旁边的那位公子是何人?”
谢岑寂瞟了她一眼,淡声道:“与你何干。”
“……我这不是看他长得不错嘛。”
“那你别想了,”谢岑寂嗤笑一声,“人家可是卫余林的独子。”
“哦……”谢梨舟有些失望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以卫余林为首的文官们总是在朝堂上集体弹劾谢岑寂拥兵自重,哪怕他根本没有这个心思,但人言可畏,哪怕皇帝表面上再如何信任他,可谁能揣摩出圣意?
谢梨舟知道这些,所以也格外讨厌卫余林。
昭京城中的老一辈勋贵都眼红于谢岑寂二十岁便统领禁军,连带着世家子弟也鲜少有人与他们家来往。
谢岑寂状若无事地开口:“那日的百花宴,可有你看得上的?喜欢的?”
谢梨舟摆摆手,反问道:“那哥哥你呢?你可已经二十五了。”
谢岑寂让她闭嘴,脑中却浮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谢岑寂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他,摇了摇头,低头专心吃饭。
看着旁边刨饭的谢安时,他随口问谢梨舟:“近日在昭京,可曾看到过与安时一般大的孩子?”
意料之中,谢梨舟摇了摇头:“昭京七八岁的孩子那么多,你得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呀。”
是了,一语点醒。他先前只是让禁军去找人,却忘了吩咐画师画像。余安这帮人竟也无一人想起。
想起谢梨舟幼时便爱涂鸦,画得倒是有模有样。他便形容给谢梨舟,看能否画出来。
饭后,谢岑寂躺在院中摇椅上,把陈立筠的相貌细细说给她听——那孩子,生得白净,眉毛不浓不淡,眉尾微微往下耷,眼睛大而黑亮 ,安安静静的。
谢梨舟听他描述,听完后,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看她那反应,谢岑寂从躺椅上直起身子:“你见过?”
“前些日子我去郊外踏青,见过一个孩子,和你说的有点像。那日途中经过一个破败的寺庙……里面坐着个孩子,瘦得可怜。我买了饼给他送去,他却一只躲着……”
“你在哪见的?”他追问道。
“南城外那片荒林边上,叫什么我也不知……”
还没说完,谢岑寂就已经大步离开了。
他带着几个亲卫出了门,驾马往南城郊外去。
暮日西垂,在云边晕出鸦背残朱。整个昭京城都被笼罩在这抹残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