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千日醉 雏去空枝覆 ...

  •   卫言蘅被那一声响指唤回了神。
      他神色不变,淡声应道:“嗯。”

      看他如此冷淡,谢岑寂也不恼,只是从容不迫地跟在他身旁,自顾自地说道:“这陈大人无故横死家中,你觉得是谁干的?”
      “在下不知。”
      他意味深长地回道:“现在不知,待你我二人走过陈家,你也许便知了。”

      “……”卫言蘅着实不解他为何如此笃定。

      虽是让他与谢岑寂二人共查,但他并不习惯与生人共处。

      想自己一人前去,却不知陈大人家住何处。

      无奈之下,他只好问旁边的人:“你可知陈大人住在哪里?”

      “知道。你跟我一同前去。”

      “我——”拒绝的话未及出口。

      “这是陛下说的。你我二人一同——查办。”
      “一同”二字的尾音被他拖得极为绵长。

      没办法,卫言蘅叹了口气。

      待二人走出东华门,却见卫余林与贺穆并肩站在一起,两道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与谢岑寂。

      卫言蘅走上去行礼:“父亲,贺大人。”
      谢岑寂则直接嗤笑一声,扫了二人一眼直接转身离去。

      不远处候着一人,腰间系着殿前司的腰牌,铜面上“都虞候”三个字被磨得发亮。
      谢岑寂走过去,对着余安吩咐道:“带几个人,去城西金城坊候着。”

      卫言蘅向父亲解释:“我与谢大人一同去陈家看看。”
      卫余林没什么表情,只是沉思了片刻,才颔首道:“去吧。”

      拜别二人,他跟上了谢岑寂,两人之间隔有十步的距离。谢岑寂却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一路无言。二人沿着长宁街,穿过天衢街,从城东走到了城西。日头渐渐高了,晨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卫言蘅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为何谢大人不骑马前去?”

      谢岑寂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在闲庭散步,步子却丝毫不减。闻言,他轻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问道:“卫公子会骑马?”
      “……”

      “看吧?我要是骑马去,你怎么办?还是说,卫公子愿意与我同乘一匹?”谢岑寂笑意更浓了。
      笑完,他还是正了神色,解释道:“陈大人住的偏,骑马进不去那巷子。”

      卫言蘅“嗯”了一声,没接话。
      谢岑寂忽地开口问他:“你可知,陈大人堂堂四品官,为何要住的这么远?”

      “因为陈大人素来节俭。”

      谢岑寂有些诧异:“你虽初入朝为官。但对官场之事倒是知道不少。”
      他叹了口气:“陈大人……”
      声音被一阵忽来的风吹得很散。

      这一带坊巷密布,住的多是些品级不高的京官或是寻常百姓,东绕西绕,终于走进了陈明远所居的金城坊。

      卫言蘅已经有点喘不上气了,出门忘记带水囊,此刻喉咙有些灼烧感。他停下脚步,撑着旁边的树歇了片刻。

      谢岑寂察觉到身后的人没了动静,转过身一看,卫言蘅脸色煞白,额上已有些细密的汗滴。

      他接下水囊递过去。

      “喝吧。”
      “……”卫言蘅没接。

      “……这水囊是我今天才换的。没喝过。”
      他实在口干,最后还是接过了。
      “多谢。回去后我会还你一个新的。”
      “不必。”谢岑寂摆摆手,继续迈步往前走着。

      边走边嘀咕道:“身子骨这么弱,平日里全躲在书房看书吧。”

      卫言蘅有些无语。没看出来这人还有些嘴碎。

      他直起身子,收好了水囊。

      方才有些目眩,此刻一细看,才发现此地种了许多槐树。
      枝头才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疏疏落落的,显得有些枯寂。
      树皮上的裂纹很深,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不经意的往下一瞥,一棵看起来年岁已久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蓬头褐衣的人。看不清脸,辨不清年龄。
      此人破衣烂衫,垂头蜷在树边墙根下,身前连个破碗也无。像一堆被遗弃的枯枝。

      谢岑寂面无表情地走过,没有分给他一眼。
      那乞丐忽然抬起头,眼神像是看向虚空,又像是在看着某个人。他声音沙哑,喃喃开口,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旧巢原是鸠占久……雏去空枝覆雪时。”

      卫言蘅脚步微顿。他没听懂,但那语调让他莫名觉得不舒服。

      乞丐又低下头,额前凌乱的碎发垂下来,遮着那一双眼。

      “疯言疯语。”谢岑寂提醒道,“走慢了,卫公子。”

      卫言蘅停了下来,又朝那个乞丐看了两眼。
      最后摸了摸自己身上,翻出了几点铜板,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他低声说道:“这点钱你拿着,去买些吃食吧。”

      说罢,他敛目转身,跟上了谢岑寂。
      那乞丐没看那点铜板,浑浊的双目反倒是一直凝着卫言蘅匆匆离去的背影。

      谢岑寂看着走在自己身旁的人,满心疑惑地问道:“你给他钱作甚?”
      “看他可怜。”

      走了十几步,谢岑寂停在一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前。门楣上没有匾额,只贴着两张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纹样的门神。门环生了锈,像是这扇门很久没人叩响过。檐上,一只黑鸦高傲地站着,用喙梳理着羽毛。

      “就是这儿了。”谢岑寂说。
      门前挑着一副白幡,在初春的风里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白纸黑字写着“左佥都御史陈公明远之丧”,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卫言蘅向前一步,轻轻扣了扣大开着的门,踏进了这充满死气的宅子。一股纸钱燃烧过的焦糊扑面而来。
      院子里很静,静得不像是死了人——没有哭喊,没有念佛声。

      他和谢岑寂往里走去。
      白幔垂垂,将灵堂里的光线挡了大半。
      堂中停着一具薄棺,棺前香案上,供着盏长明灯,灯芯在微微颤着,像是在呼吸。

      谢岑寂目光扫过灵堂,落在那具薄棺上,又移开,看向廊下。廊下站着几个人——两个穿皂衣的衙役,一个青年男子,身后背着箱子,旁边是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文官,手里捧着几页纸,正朝这边张望。

      一女子跪于棺前,一身粗麻丧服,头戴白布孝巾,腰间系着麻绳,伏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待看清二人。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二人行礼,嘶哑道:“妾身乃陈明远之妻,陈门江氏——江碧梧。”

      卫言蘅虚虚扶起她:“夫人节哀。在下大理寺丞卫言蘅,这位是殿前都指挥使谢大人。”
      谢岑寂颔首,转而却忽地开口:“我记得,陈大人有一子,怎么不在此处?”

      江碧梧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强撑了许久的平静被这句话打破,她终于忍不住地哽咽道:“明远死的那晚,孩子照常在书房同他一起识字看书。”
      “明远一夜未回房,我只当是他忙于公务,毕竟这是常有的事。我半夜惊醒,去书房让他早些歇息。一推开门……”

      她身子发软,撑住了丈夫的棺椁,眼前浮现的是她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情形。

      江碧梧定了定神,待声音平缓下来后,对着二人细说了那夜的场景。

      她说完,整个人像抽空了般,眼神空洞,喃喃道:“我当即就去报官了,等我回来时,嬷嬷告诉我筠儿不见了。昨晚筠儿没回房……我竟没发现……”

      卫言蘅静了片刻,才出声宽慰道:“夫人莫要自责。”
      谢岑寂问:“令郎今年多大?”
      “七岁。”
      谢岑寂点头,转身走出了灵堂。

      卫言蘅见他离开,继续问:“兵马司的人应当来验过了,可否留有尸格交于我们看看?”

      后方那个中年文官向前走了一步,连忙上前,躬身道:“回大人,下官西城兵马司副指挥郑怀仁,昨夜丑时接报,寅时到场初检。尸格已填具,请大人过目。”
      卫言蘅接过尸格,展开。

      他的目光先落在致命根因那一栏——“委因暴病身死。”
      后面有一团乌黑,是被涂抹了痕迹。
      看框架,大概写的存疑。但不知为何又涂掉了。

      又回头看症状描述:“面色微青,两眼胞闭,口唇闭合,十指微青,遍身并无起衅伤痕。”

      他皱了下眉。
      “银钗验了?”

      郑怀仁愣了一下,看向身旁的人。此人是他带来的仵作,名叫徐平安,今年不过二十,但家里世代仵作,他便也学了一身技艺。

      他上前一步:“回大人,验了。银钗探入咽喉,取出后——”他顿了一下,“色不变。”

      卫言蘅抬眼看他。
      徐平安:“银钗没验出毒。”

      谢岑寂此刻迈进屋内。
      方才,他对守在廊下余安吩咐道:“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如果是自己跑的,应当跑不远,协调五城兵马司,再派几个亲卫,全城去找。”
      余安领命,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谢岑寂一走进屋内就听见徐平安的话,皱眉问道:“复检的人呢?”

      “今早晨时,城西吴知县已经带人来验过了。”郑怀仁递上了另一份尸格。
      谢岑寂接过一看:面色微青,十指甲色如常。
      致命根因——“委因暴病身死”。

      卫言蘅伸过头看他手上那份,又回过头看自己这份。

      谢岑寂与卫言蘅对视了一眼,把纸递给他。
      卫言蘅把两份尸格叠在一起,轻声问江碧梧:“可否让在下看看陈大人的尸身。”

      江碧梧直起身子,从丈夫的棺椁旁移开步子。
      谢岑寂点了下头,随即与卫言蘅一左一右,抬起了棺盖。

      陈明远躺在里面。这个人鬓边已经长出了细细的白发,可他今年也不过四十。
      卫言蘅凑近了些,细细看着他的面色。与两份尸格所写全然不同。
      只见棺内躺着的人,面色青黑,两眼微开,口唇微裂。
      寿衣袖口很长,他轻轻将袖口推上去,十指爪甲青黑。

      他冲着徐平安招了招手,问道:“你来看。你初检时,可是这副模样?”
      徐平安走到棺椁旁,待看清后,惊道:“不是!我初检时陈大人面色如常啊!怎会如此?”

      郑怀仁也奇道:“吴知县带人来复检时,下官也在旁边。陈大人面色只是微青,绝不是此时的青黑状。”

      “郑大人,初检是什么时辰?”谢岑寂问道。
      “约莫寅时二刻。”

      “复检?”
      “卯时三刻。”

      而此时,已是巳时一刻。
      足足过了四个时辰,陈明远的尸体才发生尸变。
      卫言蘅觉得有些不对,拉过徐平安问道:“你可曾见过与陈大人类似的情形?”

      徐平安摇了摇头:“未曾见过。但我总觉得在哪听谁说过……”
      卫言蘅没放过这句话:“你仔细想想,是听谁说过。”

      徐平安抓了抓头,旋即他道:“哦!我想起来了,我师父曾说过一个故事,是我师祖讲给他听的——曾有一人,身强体健,无病无伤,但于家中离奇死亡。当时的许多仵作名医都看过,无一不坚称是中毒而亡。可死时面色如常,银钗验不出,尸体直至下葬也未有变化。”

      “师祖说,这毒叫‘千日醉’。但他也说,这种毒只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他从没见过真的。”
      卫言蘅点点头,默默记下了。

      谢岑寂盯着棺椁,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两下。

      他向江碧梧问了书房的方位。

      谢岑寂前脚迈出灵堂,转过头却见卫言蘅一直在垂眸盯着棺内。
      “不走?”
      谢岑寂骤然开口,倒是把他惊了一下,他回过神来,“走吧。”

      陈明远的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窄小而逼仄。
      谢岑寂走在前面,一把推开门,旧纸味扑面而来。
      四壁书架漆色退尽,却没太多灰尘,想必是经常擦拭。架上书册参差不齐,纸页泛黄卷边,有的连书皮都没有,用旧布裹着。
      书案靠窗,桌面磨得发白,边角磕出几处缺口。
      一切都保持着陈明远死时的模样。

      谢岑寂停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本又一本陈旧的书。

      卫言蘅走近书案细看,上面还有些墨水已干的痕迹。
      视线往下,他顿了一瞬,俯下身子。
      “这里,是不是有些泥泞?看轮廓,像是鞋子踩过留下的。”
      “昨夜几时下的雨?”

      跟着过来的江碧梧看着桌案有些失神,闻言思考了片刻,答道:“应是丑时前就开始下了。我起身来书房时就在下,雨还不小。”
      她顺着卫言蘅手指处看去,那处泥泞不算小。

      “我寅时为陈大人脱鞋履时,上面并无脏污。”站在门外的徐平安补充道。
      谢岑寂看过书架,此时也蹲下身和他一起看着:“既不是陈大人,这足迹也不像小公子。那便只能是凶手了。”

      他站起身:“陈夫人,可否把你家仆婢全叫出来?我们问问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千日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