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净尘 破庙寻其踪 ...
-
谢岑寂翻身下马,伸手推开面前紧闭的寺门。许是久未洒扫,门上陈年的灰簌簌落下,呛了他一脸。
他往里看去,破败的佛像下铺着一张薄草席,佛目低垂,挂着蛛网的眉眼凝视着地上蜷缩着的孩童。
那孩子背对着门口,似乎已经熟睡,没有听见敲门声。
谢岑寂刚想走进去看看这孩子是不是陈立筠。耳畔风响,他侧身疾退,一掌几乎贴着他鼻尖掠过。
他拦住了准备拔刀上前的亲卫,反手抓住那人手腕,偏头去看这人是谁,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的刹那,他愣住了片刻:“怎么是你?”
随后谢岑寂越过那人的肩,看向那孩子,身上没有伤痕,应当是没事。
面前这人伸手捋了捋额前凌乱的头发,依旧衣衫褴褛——竟然是昨日金城坊那槐花树下的乞丐。
只见他面色不虞,挣脱了自己被钳制住的左手,力气之大,谢岑寂一时不防,竟没抓住。
那乞丐一脸防备地问道:“你为何来此?”
说完他就闪身进了寺内,挡在了那孩童面前。
谢岑寂皱了皱眉,这乞丐竟是会武的,身手还不弱。
他刚刚虽只瞥见了那孩子的身量,但已能确定这就是陈立筠。
他厉声质问:“为何将朝廷命官之子绑至郊此处?将他交给我们,否则你难逃一死。”
乞丐面对面前带刀数人竟也丝毫不惧,反倒是席地坐了下来,依旧保持护住那孩子的姿态,分毫不让。
他嗤笑了一声,随即冷脸吐出两个字:“不行。”
他盯着谢岑寂的脸看了片刻,忽地语气一转,古怪地问道:“你可是英国公谢岑寂?”
“正是。”
那乞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破布在他动作间簌簌往下落,垂在身上:“你爹是个好人。你兄长也是。可惜,可惜。”
“你……”谢岑寂无声地张了张嘴,喉咙发涩,没问出来。
“这孩子是我那夜从一个人手中抢过来的,我看他不是陈家的人,还带着面具。这孩子又一直在哭。”乞丐自顾自地推了推陈立筠,轻声唤道:“起来,带你走了。”
那孩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一转,果然是陈立筠。
“净尘师父……我饿了。”他喏喏道。
乞丐把他抱起来,朝着谢岑寂走去,他低头宽慰道:“等会就带你吃饭去。”
语毕,他又对着面前的人说:“我信你不会害他。你也可以带走他,但是我要跟着。”
这倒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谢岑寂先一步伸手接过孩子,一边往外走,一边盘问那乞丐的身份。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荒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愈渐模糊。
他单手抱着孩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乞丐也上了亲卫的马,跟在后面。
带着孩子,谢岑寂骑得慢,问道:“方才他叫你净尘。听起来像是你的法号?”
“……”乞丐不太想回答。
“你虽信我,但我并不信你。”谢岑寂平平道。
“我只是一个乞丐罢了。净尘净尘,前尘既已净去。如今只唤我俗名叙平便是。”叙平不愿多说。
见谢岑寂依旧不太相信,他粗哑着声音补充道:“你要信我,我绝不会害你们。这世道藏着太多污垢,谁都不干净……我会帮你查清你想知道的事。”
谢岑寂闻言,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又从何得知我想查何事?”
“我知道的事情不少,但真真假假,我自己都辩不清。”
谢岑寂愈发觉得此人怪异,前言不搭后语,懒得再问,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走出荒林,眼前已现出城南的灯火。
叙平问:“你准备把他送回陈家,还是带回英国公府?”
“陈家不安全。”谢岑寂吩咐一个亲卫去陈府告知小公子已经找到,但需暂留国公府。
他低头望着再次睡过去的陈立筠,“他可否知道些什么?”
叙平摇摇头:“我已经问过了。他什么都不肯说。应当是见到了陈大人毒发身亡的样子,被吓到了。”
不知那人是何想法。不杀了陈立筠,反倒带着这孩子一起走。是怕多杀一个暴露的风险更大?还是良心发现不忍动手?
谢岑寂觉得不管是哪一个都站不住脚。
“咕噜咕噜”
“……”叙平捂着肚子,讪笑了一下,“我一个乞丐,自是没钱吃饭的。这几日乞讨来的钱,全给这小公子买饼了。”
“走吧,带你们去吃饭。”
听见“吃饭”二字,叙平觉得自己简直一身轻快。
南城不算大。谢岑寂看了看一路上的小店,决定多走几步回城东了再吃。
“你能多坚持一会吗?”
饿了这么久的叙平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了,连连点头。
已近亥时,城东街头巷尾依旧灯火通明。
谢岑寂在一座酒楼前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面而来的小二。
旁边传来一句含糊不清地“闪开!”语气不善。一群人勾肩搭背醉醺醺地出了酒楼,转头又迈进了勾栏。
谢岑寂扫了他们一眼,多是世家子弟。
为首的貌似是顺昌伯魏承宗。他记得此人早已成家,竟依旧留连风月之所么?
他皱了皱眉,回过头对着叙平说:“走吧。”
叙平站在门口没动,仰头看着门前华光溢彩的琉璃灯,喃喃道:“有钱真好……”
“……你还吃不吃。”
“吃……”叙平迅速闪进了门。
——
一道道精美无比、食色俱全的菜被小二端着上了他们的桌。
面前的叙平大口刨饭,吃得狼吞虎咽。其间还不忘给旁边沉默吃饭的陈立筠夹菜。
“……你多久没吃饭了?”谢岑寂无语道。
叙平艰难地从碗里抬起头,胡子拉碴,满嘴的油。
谢岑寂有些不愿直视,但还是问道:“你从哪个寺出来的?为什么救他?那夜遇见陈立筠的场景,给我描述一遍。”
桌案上方悬挂着琉璃小灯,谢岑寂棱角分明的五官在华光下显得更为锋利,分明是暖色的光,在他脸上却显出些冷意。
叙平直直地看着谢岑寂,眸中一扫初见时的浑浊。
谢岑寂也看着他。
叙平慢慢地咧开了嘴,牵带着本就干裂的唇角登时渗出血珠。
“护国寺。但我早已褪去僧袍,来处尽可不提。”
他放下筷子,招呼小二给他上了壶酒,囫囵喝了一口才继续道:“陈夫人信佛,偶尔会带小公子来护国寺上香祈福,那时我还在寺内,有一次这孩子不小心撞翻了我手中的茶盘,茶汤泼了我们二人一身。我替他擦,他却仰头直直地看着我,忽然说——‘师父,你眼睛为何这么亮。’那时他才四五岁吧。”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解:“护国寺人来人往,每日来寺中上香的人数不尽数。我其实都不太记得他了,离开护国寺后,便决心忘掉很多事。偏偏这孩子还记得,那日一看到我便哭着喊道——‘净尘叔叔’。”
叙平又喝了口酒,笑道:“说多了。其实就是觉得,跟这孩子有缘。”
“我那时常在金城坊附近行乞。陈大人心善,总会给我几个铜板。前些日子,陈大人还问我可愿去陈府帮工。我还没来得及回他,陈大人就死了……”
叙平声音有些低沉,叹了口气:“抱歉,我又扯远了。那夜我在金城坊,迷迷糊糊靠着树睡着了,后来被鸡鸣叫醒,再次醒来已是寅时……飘了雨,我也懒得避……索性在那树下继续睡着。没过多久,雨变大了,我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孩子弱弱地哭泣声。”
“我被吵得烦,便多看了两眼,这一眼,便在瓢泼雨中看见了筠儿,哭着一张脸……旁边那人戴着面具,我知道他不是陈府的人,心有怀疑,便把筠儿抢了过来。待我带着筠儿回去时,就得知陈大人身亡。我知道大人在查什么,也知道他身亡绝对与那件事有关。我怕那人会带人折返,陈府又不安全,索性先带筠儿回了庙。”
陈立筠听见自己的名字,微微抬起头,但依旧一言不发,眼中尽是茫然。
叙平苦笑了一下:“你看。那日过后就一直如此,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冒。”
谢岑寂无言地看着面前这孩子,片刻后,他问道:“他身上可有信件之类的?”
叙平愣了愣:“没有。他的衣服那夜被雨打湿,我给他一件一件烤干过,没看见。”
谢岑寂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见他们都已经吃完,便抱起了孩子:“走吧。先回府,这几日你们先住府内。”
骑马顺着长宁街往回走时,谢岑寂忽的想起卫府在这附近。
他拉住了马,招手唤来一名亲卫:“告知卫大人,孩子找到了。”
亲卫名叫白南,他问道:“卫余林卫大人?”
“……”谢岑寂有些无语:“卫言蘅卫大人。”
白南尴尬地笑了一下,拉着缰绳就准备去了。
“回来。”谢岑寂叫住了他,“你单独跟他说,明白吗?”
“明白。”
白南双腿一夹马腹,在谢岑寂的注视下往卫府方向去了。
待他下马,向门口侍卫示出自己腰牌:“麻烦通报一声。殿前都指挥使谢大人有要事告知卫公子。”
正巧卫余林出门办事,走近门口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他扫了一眼腰牌,了然道:“原来是谢大人的亲卫。可是有要事与小儿商讨?”
白南躬下身行礼:“卫大人。”其他人白南不认得,内阁首辅他还是认识的。
卫余林笑得和善:“若不急的话可先于我说。言蘅今天整日都在外奔走。估计这时有些累了。”
白南:“谢大人让我务必将此事单独告知卫公子。”
“那便进去吧。”卫余林笑了笑,“你这人倒是做事认真。”
说完他便迈步出了门。
侍卫便唤来一个婢女把白南带了进去。
白南今年不过十九,正是好奇心强的时候,他左顾右盼,叹道:“这卫府真是不一般。”
走在前面的婢女捂嘴笑了一下,追问道:“哪里不一般?”
“一股子书香门第的味儿。哪像我们国公府,尽显英气!”
“我们公子高中状元,可不就是书香门第么。”婢女停下脚步,敲了敲书房的门:“公子。有人找。”
不多时,卫言蘅拉开房门:“何事?”
白南向前一步:“谢大人有要事相告。他说要单独与你讲。”
“夕照,你先下去吧。你与我进书房。”卫言蘅往旁边移步,示意他进来。
夕照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白南一进书房便道:“陈小公子找到了。但为护其安全,暂居国公府。”
卫言蘅一愣,喃喃道:“还挺快。”
“正好。我今日也有些进展。”他想了想,“明日休沐,我去他府上细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