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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望旧 “你们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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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放心,嫂嫂日后都有我照顾。”邱琳自那晚返回,便宿在了温苒处。
她亦为这噩耗难过了许久,此刻倒也与温苒一般看开了:“从前兄长常说,人生在世,唯尽兴活一场才算值得。此前,嫂嫂与他实现了快意江湖的梦想,后来虽有受困的日子,但此刻,嫂嫂又得以恢复自由,再无牵挂与忧愁。想来他们这一生,已算得上心满意足。”
温苒努力点了点头,含笑道:“知我者,邱琳也。”
云飘渺看见她眼中那抹毫不作假的笑意,也忙擦去眼泪,用力点了一下头,挤出个灿烂的笑来。
灵翊轻捏了捏云飘渺肩头,温声道:“好了,让师姐歇一歇吧。我们今日已经叨扰许久了。”
邱琳将两人送至外间。
“我前日得闲,去祭拜了兄长。”
三人站在庭院中。也许是因此地除了一株枯萎的紫藤外,便只剩三两棵落尽了叶子的树木,整个院落显得格外空旷。阵阵凉风穿过,卷起满地枯叶,又纷纷扬扬地撒向角落。此情此景,颇有几分秋日的萧条意味。
云飘渺看着她的侧脸,一时不敢轻易开口。只听邱琳继续道:“从前与兄长二人相依为命,他常被人打得浑身是伤、一瘸一拐的,有几次还昏迷不醒,凶险万分。我守在他床边掉泪时也曾设想过,若他这次真的丧了命,我又该如何?”
她引着二人来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拂去桌面上的落叶。
很快便有侍女送上一壶热茶,邱琳亲手替二人斟满,缓声道:“那时,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独活的理由。世道不太平,身无长物的我既找不到体面的出路,也想不出非要活下去的盼头。”
此话引得云飘渺越发沉默。她自小在旁人的围绕中长大,从未想过“独活”会是怎样一种处境。邱琳心中该是何等孤苦无依,才会在年少时便生出这般念头来。
不料,一贯对外寡言少语的灵翊忽然开了口:“在无法前行的关口,总会生出新的期盼。”
云飘渺闻言,诧异看向他。
邱琳亦在心中吃了一惊,清隐宗几人和善好相处,灵翊亦是如此。只是他的温和总像隔着一层纱,亦或是隔了一层冰,让人始终看不透那屏障后的真实想法。可如今,他不仅罕见地开了口,说的还恰恰是自己的心声。
讶异之余,她也因这共鸣觉出一丝暖意。邱琳笑着点了头,附和道:“不错,正是如此。当失去兄长的那一天真的到来,我才发觉自己并不如曾经设想的那般脆弱。也或许是,经年累月的经历,令我真正坚强了起来。”
云飘渺咀嚼着她的话,喃喃问:“时间的力量,如此惊人吗?”竟可以令一个脆弱孤独的灵魂,变得坚不可摧。
“没错。除此之外,我发现还有许多牵绊与盼望,鼓舞着我,要认真活下去,活得再久一点。”
“是什么样的牵绊呢?”云飘渺有些好奇。这些都是她未曾亲身感受过的情感,她认真盯着邱琳那双澄澈的眼,试图从中接收到那些鼓舞。
“眼下,是陪伴嫂嫂,让她余生的每一日都不留遗憾。”邱琳脸上的笑意,与方才的温苒如出一辙——是那样的通透洒脱。
细思片刻,她又补充道:“来日,待嫂嫂也离我而去,我想,也定会有新的事要我去做。毕竟,如今的我是一名医者。其次,说不定,我也会有新的、割舍不下的人。”
她面上的笑意不曾褪去,只眼眸微微低垂,看向面前的茶杯,轻声道:“那样,兄长与嫂嫂也会安心。”
“会的。”灵翊一直在认真听她说话,也留意着云飘渺的神情。他那温润似春江水的声音,在此刻的对话中,自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不止你的兄嫂亲人,经年之后的你自己,亦会对如今的你感到欣慰。”
“将来的自己?”邱琳轻啜一口热茶,眼中忽然亮起光来,“没错,确实如此。正如此刻的我,回望过去的自己这般。我从不曾孤身一人。”
云飘渺托着腮,慢半拍地眨动双眼,将两人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两人告别了武英庄,踩着一地暖融融的日光,慢吞吞地往临江仙走。午后暖阳落在身上,将人的步子都晒得懒洋洋的。
因原定明日一早就要随师尊乘船返回飞来峰,今日便算是他们在洛邑街头的最后一回闲逛了。
云飘渺舍不得这惬意的时光,一路都在四处张望着,饶是见了许多次的卖吃食的、吹糖人的、卖饮子的,此刻瞧来,却仍像初来时那般新鲜有趣。她忍不住凑上去看了又看,迟迟不肯挪步。
灵翊也不催,静静陪在她身旁,看她恋恋不舍地把这洛邑的烟火气一点点地塞进嘴里,揣进兜里。
“不知何时再有机会来如此有趣的地方了。”她提着满手的点心,边走边吃,边吃边叹气。
灵翊笑看她一眼,提醒道:“不是约好了,明年三月去京中游玩吗?”
“对哦!我差点忘了。”云飘渺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地望向他,“那去了京中,你会邀我到你家中做客么?”
她最近控制不住地对灵翊越发好奇。比方说此刻一提到京中,她立刻就联想到那是灵翊自小生活的地方。那里的街头,是不是他从前常逛的?他住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宅子?房中可像栖云阁那般干净?还是塞满了幼时的玩物?
灵翊怔了一瞬,偏过头来,望进她充满期待的眸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飘渺见他如此一反常态,立刻便疑心是自己失礼了,摇头摆手道:“啊,我随口说的,到时候再说好了。”毕竟他父亲在朝为官,还是皇城脚下的官,家中规矩想必比旁人家多得多。她若贸然登门,似乎确实不合时宜。
心里一慌,她连忙乱糟糟地找补:“况且,路途遥远,我们也未必能待上许久——忙着逛集市还来不及呢。”
灵翊心知她许是误会了。可依他的立场,此事确实不便随口许诺,便只点了点头,未作解释。
见他又不接话,云飘渺更是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埋头将手里的吃食一件接一件地塞进嘴里,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直到两颊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下一口才住了手。这样吞咽起来虽是困难了些,倒也彻底断了自己再开口乱说话的机会。
如此沉默着,竟不知不觉回到了临江仙门口。
云飘渺先一步越过门槛,直奔楼梯而去——既是想逃开眼下的气氛,也打算去找贺兆,将塞不进肚子的吃食分他一分。
“大公子?”
一声苍老的呼唤传入耳中。明知叫的不是自己,云飘渺却似心有所感,脚步猛地一顿,回首望向临江仙厅堂处。
灵翊跟在后面,缓步迈进门时,仍陷在方才的思绪里,未曾留意旁侧桌椅处坐着的人。直到这道有几分耳熟的声音传来,他才倏然回神,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街头的秋阳过于绚烂,从外间一踏进略显暗沉的厅堂,视线便像被一层薄纱笼住,迟迟无法适应。目之所及皆有些晦暗,看不真切。随着那人一步步走近,灵翊也蹙起眉,在昏暗中竭力辨认着来人的轮廓。
待到彻底看清,他心头猛地一跳,错愕地望着眼前人,迟疑着唤了一声:“庆伯?”
云飘渺正站在楼梯上,俯视着这二人相认的情形,渐渐觉出些异样来,立刻便又拎着满手的东西,腾腾腾几步跑下楼,站回到灵翊身侧,抬头先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对面的老者。
灵翊如梦初醒,轻声问向庆伯:“您怎么在此地?”
庆伯自认出灵翊的那一刻起,神情便有些激动,一双眼睛不住地端详着他。听了这问话,那张苍老的脸上,深深的沟壑瞬时舒展开来:“真的是大公子。竟长得这般高了,也瘦了不少,可是在山中吃的不好?”
灵翊还未答话,一旁的云飘渺已插嘴道:“山中饭食很好,师兄也一贯都是这般身量。”
对这突然冒出来的灵翊“故人”,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防备,不自觉地便想挡在他身前。听那老者的话,似乎对灵翊颇有些关心,可若是真的关心,怎会一开口便感慨他“长高了”?想来必然是许久未见了,那可算不得亲近之人。况且,他连灵翊如今在山中吃得好不好都不知晓,这更坐实了她的猜测:此人怕不是来打秋风的远方亲戚。
庆伯被她这话呛到,面露尴尬。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女娃娃,见她一双清亮的眸子正防备地紧盯着自己,像一只护食的幼兽,更有些不知所措。
云飘渺的怀疑不错,他的确许久未见过灵翊了,不知这孩子这些年过得如何,更不知此刻站在他身侧的这女娃是谁。甚至,若没有这一次的契机,他怕是此生都再难见灵翊一面。但这并非他不愿。
秋阳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三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带。
灵翊自然看出了云飘渺的敌意,可其中缘由他从未对她讲过,此刻庆伯又来得突然,一时倒不知从何说起。眼下只好先替二人引荐,别的事,日后慢慢再说也不迟。
念及此,他开口道:“庆伯,这是我师妹,云飘渺。”
云飘渺闻言,十分得意,尖尖的下巴又抬高了些,像是终于为自己的“护崽之举”讨到了正当名分。
灵翊又垂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老母鸡护雏的架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柔声道:“渺渺,这是我家中管事,庆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
“啊?”“云小姐好。”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云飘渺实在是太惊讶了,没忍住微张了嘴,一声轻呼脱口而出。随即自觉失礼,又急忙闭上,一双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最后还是落回到灵翊脸上——满眼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求解释!怎么你家里的人,同你说话还这般客套?
灵翊被她这副模样逗笑,温声道:“你先去找贺兆吧,稍后我过去寻你们。”
云飘渺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又收起先前那副防备的姿态,规规矩矩地朝庆伯道了别,而后将楼梯踩得腾腾作响地上楼去了。
“小松鼠!”
云飘渺砰地一声推开房门,将屋内忙着收拾行李的人吓得一激灵。
贺兆见是她,立刻丢下手里的物什,几步奔了过来。他一边接过云飘渺手里的大包小包,一边还不忘咧出个明媚的笑,白晃晃的小虎牙分外讨喜:“你回来啦!”
云飘渺却自顾自往里走,直到在茶桌边坐下,也没言语。
观她面色,似有些不快,贺兆便紧挨着她坐下,殷勤地倒了茶,递到她手边:“渺渺,出什么事了?”
云飘渺眉毛一拧,抬手便在他圆圆的头顶落下一颗爆栗,佯怒道:“居然不叫师姐!”
贺兆却不呼痛,只拉过她的手,轻轻朝她指关节上吹了吹气,面上笑意不减,振振有词道:“师姐在心中,叫出来就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