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朝汐》作家日月同辉

3、风藏暗绪 初秋的日头

　　初秋的日头渐渐温柔，褪去盛夏灼人的燥热，余下淡淡暖意，落在教室窗沿，温柔却疏离。

　　自昨日操场一句“不熟”落定，班里所有暧昧流言尽数偃旗息鼓。

　　再无人调侃付朝汐和陆星衍般配，再无人乱传两人私下纠葛。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记住了少年那句淡漠至极的否认——

　　他们，从来无关。

　　教室里恢复了往日平静，只是氛围悄然变了味道。

　　从前偶尔落在两人之间的暧昧目光，尽数变成坦然、疏离、毫无交集的寻常视线。

　　付朝汐彻底松了口气。

　　这样很好。

　　没有揣测，没有捆绑，没有难堪，没有旁人没完没了的打趣试探。

　　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读书、刷题、度日，不用再因为遥遥相望一个人，就要承受满城风言风语。

　　这两日，她彻底收回了所有余光。

　　不再下意识看前排背影，不再悄悄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不再在榜单第一行反复描摹那个名字。

　　她把心事压得干干净净，收敛所有年少悸动，安分、安静、淡然，彻底做回人群里透明普通的付朝汐。

　　同桌看着她连日安静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叹：“朝汐，你是真放下了啊。”

　　以前哪怕藏得再深，眼底总有细碎光亮，有藏不住的在意。

　　可现在，她眼底只剩一片静水无波，干干净净，无喜无悲。

　　付朝汐指尖翻着习题册，闻言淡淡勾唇：“本来就没拿起过，谈不上放下。”

　　两年暗恋，她藏得太深，无人知晓始末，自然也无人知晓她悄然落幕的心动。

　　与其执着一场永远没有答案的奔赴，不如及时收帆，让潮汐归海，让旧梦落幕。

　　她的世界，自此无风无浪，无他无念。

　　可她不知，她骤然的抽离、彻底的疏远、全然的无视，最先乱了心神的，是陆星衍。

　　前排位置。

　　少年脊背依旧挺直，眉眼清冷低垂，笔尖落在试卷上，字迹工整凌厉，一如往常沉稳自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两日的心绪，乱得离谱。

　　从前两年，早已习惯身后有一道安静、隐忍、固执的目光。

　　习惯她永远坐在靠窗的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习惯人群起哄时，她耳尖泛红、默默窘迫的模样；
　　习惯每一次榜单出来，她悄悄抬头、又悄悄低头的小动作。

　　那道目光很轻、很静，从不打扰，从不逾矩，却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久到让他默认，这是常态，是专属他的、无声的、长久的偏爱。

　　哪怕他从不回应，刻意避嫌，冷眼疏离，她也一直在那里，安静望着。

　　可如今，那道目光彻底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再也没有落在他身上半分。

　　她不再看他，不再留意他，不再因旁人调侃局促，不再因他的疏离黯然。

　　她活得坦荡、安然、自在，仿佛过去两年所有遥遥凝望、所有隐秘心动，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种全然的、彻底的无视，莫名让他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与烦躁。

　　空落落的，像常年盈满潮汐的海，一夜之间，尽数干涸。

　　陆星衍握着笔的指尖微紧，笔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转瞬收敛。

　　他垂着眼，神色淡漠，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清冷模样。

　　无人察觉他分毫异样。

　　午休时分，阳光正好，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教室安安静静，只剩窗外细碎风声。

　　付朝汐枕着手臂，微微侧头看向窗外。

　　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天光温柔，岁月静好。

　　连日紧绷的心绪骤然松弛，连日压抑的酸涩彻底散去，她难得心神安稳，微微阖眼，打算小憩片刻。

　　身侧安静，周遭安然。

　　她睡得很浅，意识朦胧之间，依稀听见前排传来极轻的动静。

　　有人起身，脚步轻缓，走出教室。

　　是陆星衍。

　　她心头微动，随即很快压下。

　　无关紧要了。

　　从前他一举一动都牵动她所有心绪，如今他去留随意，再也扰不动她半分。

　　她闭眼，沉沉休憩。

　　片刻后，走廊脚步声折返，那人重新落座，周遭恢复寂静。

　　付朝汐一觉睡醒，是被午后微凉的风吹醒的。

　　她睁开眼，眸光清明，刚准备坐直身子，忽然发现桌角多了一瓶常温牛奶。

　　纯白包装，安静摆放，瓶口完好，没有一丝拆封痕迹。

　　同桌刚好醒过来，瞥见牛奶，诧异眨眼：“咦？朝汐，你什么时候放的牛奶？我怎么没印象。”

　　付朝汐垂眸看着那瓶陌生的牛奶，微微摇头：“不是我的。”

　　她从没有午休喝牛奶的习惯。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班里安静，无人刻意靠近她的位置，没人知道这瓶牛奶是谁放的。

　　同桌低声嘀咕：“奇怪，难不成是谁放错了？”

　　付朝汐指尖轻轻碰到瓶身，温度刚好，不冷不热，显然是刚刚放置不久。

　　她沉默两秒，轻轻将牛奶推到桌角最边缘，淡淡道：“应该是放错了，等下有人来拿就好。”

　　她没有多想，更没有往那个人身上揣测半分。

　　心底无念，自然无猜。

　　可前排，陆星衍余光淡淡扫过桌角那瓶牛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转瞬消失。

　　方才课间，他走出教室，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饮。

　　一瓶自己拿着，一瓶鬼使神差地带了回来。

　　明明知道不该、不必、不能。

　　明明前两日才当众划清界限，字字生疏，句句避嫌。

　　明明该彻底疏离、彻底撇清、彻底形同陌路。

　　可看见她趴在桌上安静小憩，眉眼温顺安然，眼底没了往日对他的执念，没了半分牵绊，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便愈发汹涌。

　　于是偏执又别扭的念头作祟，悄悄将牛奶放在她桌角。

　　不声张，不留名，不刻意，不承认。

　　他依旧冷淡，依旧疏离，依旧对外与她形同陌路。

　　却唯独控制不住自己暗处的、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他可以当众否认所有牵扯。

　　却无法真正看着她，半点委屈、半点寒凉、半点无人过问。

　　幼稚，矛盾，自相矛盾。

　　可他绝不回头，绝不心软，绝不暴露分毫。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班里氛围松弛不少。

　　有男生搬着作业路过过道，不小心撞到桌边，一摞练习册哗啦啦掉落，纸张散落一地。

　　刚好落在付朝汐座位旁。

　　“抱歉抱歉！”男生连忙低头捡拾。

　　付朝汐见状，下意识弯腰帮忙收拾。

　　少年穿着宽松球衣，性格开朗外向，一边整理纸张，一边笑着和她搭话：“多谢你啊付朝汐，每次找你帮忙你都超好说话，脾气也太好了吧。”

　　少年语气自然，笑意坦荡，是同龄人最干净纯粹的友好。

　　付朝汐指尖整理纸张，闻声浅浅抬眸，淡淡弯唇：“举手之劳。”

　　阳光落在她眉眼间，温顺干净，难得带了点浅淡笑意。

　　这是这几日来，她第一次真心放松的浅笑。

　　自然、温柔、坦然。

　　少年看着她的笑，微微愣了下，随即打趣道：“以前总觉得你太高冷不敢搭话，没想到你这么温柔，以后我可要多找你请教题目了。”

　　两人随意闲聊两句，气氛轻松和煦。

　　没人注意，前排的少年，指尖骤然停滞。

　　陆星衍垂眸看着习题，眼底的清冷沉静一点点褪去，覆上一层极淡的冷翳。

　　身后轻快的闲聊声、少女温顺的笑声、旁人坦荡自然的亲近，字字清晰，落入耳膜。

　　刺眼，别扭，极度不顺。

　　两年。

　　整整两年。

　　她所有温柔、所有隐忍、所有目光、所有耐心，尽数落在他身上。

　　哪怕他冷淡、疏离、避嫌、一次次让她难堪，她也从来没有过半分怨怼，从来只是安静凝望，安静退让，安静收好所有情绪。

　　她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这般松弛坦荡、毫无顾虑的浅笑。

　　从来没有。

　　可不过是短短几日疏离，她便能坦然对旁人温柔，坦然与旁人谈笑风生，坦然放下过往所有。

　　唯独对他，只剩全然漠视，形同陌路。

　　心底那点空落骤然发酵，化作细密的、无名的滞闷。

　　他微微抬眼，余光透过书架缝隙，淡淡扫过身后两人说笑的身影。

　　少女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早已不再为他牵动分毫心绪。

　　真好。

　　如他所愿，彻底放下，彻底疏离，彻底无关。

　　可心底，半点轻松都没有。

　　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

　　很快，男生收拾好作业，道谢离开。

　　周遭重归安静。

　　付朝汐敛去笑意，重新低头刷题，心境依旧平和无波。

　　她没有察觉前排骤然变冷的气场，更没有察觉那道转瞬即逝、藏得极深的暗沉目光。

　　夕阳西垂，暮色漫进教室。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校。

　　付朝汐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座，目光平静掠过桌角那瓶依旧无人认领的牛奶。

　　想来确实是别人放错了。

　　她没有触碰，没有带走，任由它静静摆在桌角，随后转身，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背影淡然，步履从容，不慌不忙，无牵无挂。

　　前排的陆星衍坐在原位，迟迟未动。

　　偌大教室渐渐空旷，人声散尽，晚风穿堂，微凉寂静。

　　他抬眸，望向那道空了的座位。

　　桌角那瓶纯白牛奶静静伫立，无人问津。

　　良久，他缓缓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瓶身。

　　温度早已散尽，只剩微凉触感。

　　就像付朝汐的心意。

　　曾经温热绵长，岁岁不息，如今彻底冷却，悄然散尽。

　　他亲手推开，亲手划清界限，亲手让所有潮汐落潮、旧梦落幕。

　　本该如愿以偿，本该清净无扰。

　　可晚风寂寂，空庭落落，只剩他一人，困在无声的遗憾与别扭里。

　　世人皆知他清冷自持，无心无念。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场不敢言说、不敢承认、不敢触碰的——迟来心动。

　　潮声已静，旧梦已沉。

　　她彻底抽身，山河辽阔，再无他影。

　　而他，自此暗流汹涌，心事浮沉，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