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朝汐》作家日月同辉

4、晚风吃醋 秋日的暮色

　　秋日的暮色落得越来越早，天边的晚霞褪去炽烈，化作一层温柔的浅粉，温柔笼罩着整座南城一中。

　　晚自习预备铃声尚未响起，教室处于松散的自由状态，大半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刷题，氛围松弛慵懒。

　　付朝汐埋着头整理错题本，笔尖在纸页上匀速滑动，字迹清秀规整。

　　自从彻底收回所有心思，不再执着于无望的暗恋，她的成绩愈发稳定，心态也前所未有的平和。从前总被心绪牵绊、频频分神的状态彻底消散，如今的她，眼里只有书本和习题，安静又笃定。

　　同桌撑着下巴侧头看她，忍不住感慨：“朝汐，你这阵子状态也太好了吧，整个人都通透了，感觉马上又要赶超前排那位了。”

　　话音落下，同桌下意识瞥了一眼前排静坐的陆星衍，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从前两人捆绑在一起，人人都说她追着陆星衍的脚步跑，如今她放下执念，反倒愈发耀眼。

　　付朝汐笔尖未停，淡淡弯唇：“本来就该好好读书。”

　　青春最不值的，就是困在没有结果的心动里，自我消耗，原地打转。她醒悟得不算晚。

　　两人轻声闲聊，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刻意避讳任何人，也没有刻意提及任何人。

　　可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前排少年耳中。

　　陆星衍握着黑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这几天，付朝汐的变化太过彻底，彻底到让他心慌。

　　她不再偷看他，不再因他分心，不再被流言困扰，不再有半分少女心事的局促怯懦。她专注、自律、沉稳，一步步跳出了从前围着他转的圈子，活得愈发独立耀眼。

　　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蜕变，唯独他清楚，这份耀眼的代价，是彻底将他剔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从前她的目光为他停留千万次，如今，他于她而言，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班同学，甚至比旁人更疏离。

　　这种落差，像细密的风，一遍遍刮过心口，带着莫名的滞闷与不甘。

　　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下午放学后的一幕。

　　傍晚放学，人流涌动，他习惯性抬眸望向身后靠窗的位置，却看见付朝汐和白天那位打球的男生并肩走着。

　　男生是隔壁班的江屹，性格开朗外向，阳光健朗，在年级里人缘极好。

　　两人走在梧桐道上，距离不远不近，并肩迎着落日晚风，不知道聊到了什么，付朝汐微微偏头，眉眼柔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干净又松弛。

　　那抹笑，干净、坦荡、毫无顾忌。

　　是她从未给过他的模样。

　　面对他，她永远拘谨、内敛、小心翼翼，眼底藏着不敢言说的期许，带着患得患失的酸涩。哪怕是笑，也是克制又隐晦的。

　　可对着别人，她却能笑得这般坦然自在。

　　那一刻，陆星衍心底积攒多日的空落与别扭，尽数翻涌成酸涩的占有欲。

　　他明明亲手推开了她，明明当众划清了所有界限，明明最想要的就是清净无扰、无人捆绑。

　　可真当她转头看向别人，不再为他停留半分，他却偏执又狭隘地，生出滔天的不甘与醋意。

　　晚风掠过窗棂，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暗沉。

　　他垂眸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压，悄然低了几分，生人勿近。

　　晚自习正式开始，整栋教学楼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

　　付朝汐全身心投入刷题，专注力高度集中，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无法惊扰她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桌角忽然轻轻落下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条。

　　力道很轻，却精准地落在她习题册旁，突兀又显眼。

　　付朝汐微怔，抬眸的瞬间，视线恰好对上前方转过来的半截背影。

　　是陆星衍。

　　她心头微动，随即归于平静。

　　这几天零交流、零对视、零牵扯的相处模式，早已让她习惯了两人的形同陌路。她想不通，他为何会突然递来纸条。

　　迟疑两秒，她抬手，轻轻展开纸条。

　　字迹凌厉工整，是独属于陆星衍的笔迹，落笔干脆，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强势：
　　【下午和江屹，聊什么这么开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问候，没有铺垫，带着莫名的质问与窥探。

　　付朝汐看着这行字，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些荒谬，又有些莫名的可笑。

　　当初当众说出“不熟”，亲手斩断所有牵连、极致避嫌的人是他。

　　如今她安分守己、各自安好，只是和普通同学顺路闲聊几句，他又凭什么这般质问？

　　他可以疏离，可以冷漠，可以划清界限。

　　却不允许她，拥有正常的交友与松弛的情绪。

　　双标的不讲道理。

　　付朝汐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一片平静，没有波澜，没有诧异，更没有半分旧情复燃的悸动。

　　她拿起笔，在纸条空白处，淡淡落笔，字迹清隽平和：
　　【同学闲聊，无关紧要。】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多余情绪，疏离又得体，将两人的距离，隔得干干净净。

　　写完后，她抬手，轻轻将纸条折回原样，抬手轻敲了一下前排的课桌。

　　陆星衍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接过了纸条。

　　他垂眸展开，目光落在那行冷淡疏离的字迹上，心口的滞闷瞬间愈发浓重。

　　无关紧要。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隔开了所有试探。

　　她对别人的谈笑风生是无关紧要，对他的所有疏离冷漠，却是刻意坚定的选择。

　　从前她哪怕被他冷眼相待、当众难堪，也从不会用这般疏离敷衍的态度对他。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彻底学会了对他淡漠到底。

　　陆星衍喉间微涩，指尖捏着薄薄的纸条，纸张几乎被他捏出褶皱。

　　他不甘心。

　　从未有过的不甘心。

　　他沉默片刻，再次落笔，字迹比刚才重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偏执：
　　【你以前，从不和别人走这么近。】

　　从前的付朝汐，眼里心里只有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闲暇时光，全都围着他打转，从来不会主动靠近旁人，更不会对着旁人笑得那般松弛耀眼。

　　他以为那是常态，是理所当然，是可以任由他肆意挥霍的偏爱。

　　直到失去，才知那般赤诚纯粹的偏爱，何其难得。

　　纸条再次递回。

　　付朝汐看着上面的文字，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陆星衍的别扭。

　　他不是喜欢她，也不是后悔推开她。

　　他只是习惯了她经年累月的偏爱与追随，习惯了自己是她世界里的唯一重心。如今这份专属的偏爱骤然抽离，她转头看向旁人，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无法接受，仅此而已。

　　他受不了曾经满眼是他的人，再也不回头。

　　仅此而已。

　　付朝汐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涟漪彻底散去，提笔，一字一句，平静落笔：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我不能永远停在原地，永远追逐一个不在乎我的人。

　　我该往前走了，也早就该往前走了。

　　这句话，是写给他，更是说给自己。

　　写完，她不再犹豫，直接将纸条递了回去，随即收回所有目光，彻底专注于眼前的习题，再也没有多看前方一眼。

　　决绝，坦荡，不留半分余地。

　　陆星衍捏着那张纸条，盯着那句「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久久没有回神。

　　灯下少年的侧脸冷白沉静，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慌乱、酸涩、后悔与偏执。

　　往前看。

　　所以，她的未来里，彻底没有他了。

　　她的前路开阔明朗，风景万千，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半分。

　　这个认知，比任何指责、任何怨恨、任何哭闹，都更让他难受。

　　至少哭闹怨恨，证明还在意，还执念，还放不下。

　　可她的往前看，是彻底的放下，彻底的释怀，彻底的陌路。

　　晚自习后半程，教室里气氛依旧安静，可前排少年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他再也无法专注刷题，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傍晚梧桐道的画面，回荡着她淡然的字迹，回荡着她彻底抽离的姿态。

　　从前他避嫌、冷漠、推开她，是为了清净，为了口碑，为了年少自持的骄傲。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所谓的清醒自持，不过是亲手推开了这辈子最珍贵的温柔。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一室寂静。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本，喧闹声瞬间填满教室。

　　付朝汐动作利落的收好习题册，背上书包，起身就走，步履从容，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直向前，径直越过前排座位，没有余光，没有驻足。

　　全程，无视到底。

　　陆星衍坐在原位，抬眸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无措。

　　他赢了体面，赢了疏离，赢了所有人眼中的清冷自持。

　　却唯独，输了那个满心是他的付朝汐。

　　同桌收拾书包时，瞥见陆星衍紧绷的侧脸和攥紧纸条的手，忍不住小声调侃：“星衍，你今晚状态不对劲啊，怎么一直走神？谁惹你了？”

　　陆星衍缓缓抬手，将那张被捏得发皱的纸条，轻轻塞进课本最深处，眼底覆满沉沉的暗色，声音低沉微哑：

　　“没人。”

　　只是晚风不识趣，吹落了他的骄傲，吹散了他的潮汐，吹走了那个，曾梦萦他岁岁朝暮的少女。

　　他后知后觉，幡然醒悟。

　　可潮汐已退，旧梦难寻。

　　他的心动，终究来得太晚，太荒唐，太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