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朝汐》作家日月同辉

2、刻意疏离 初秋的风一

　　初秋的风一日比一日凉，梧桐叶落了满地，铺在绵长的校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开学第二日，昨日隐约滋生的暧昧流言，不过一夜之间，便在整个年级彻底炸开。

　　无人知晓源头，也无人追究真假。

　　少年人的闲语向来如此，无需实据，无需佐证，仅凭几句揣测、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就能把两件毫无定论的事，编排得栩栩如生。

　　一整个上午，楼层间、走廊里、茶水间，随处都能听见细碎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陆星衍和付朝汐肯定在一起了。”
　　“不然怎么每次大考都是他们俩包揽前二，老师次次点名都是他们两个？”
　　“而且他俩都不爱说话，性格太像了，简直就是默认的双向暗恋吧。”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平时走路一前一后，太有氛围感了。”

　　细碎言语随风游走，落在路过的每一个人耳里。

　　有人起哄艳羡，有人暗自嫉妒，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静静观望。

　　流言沸沸扬扬，席卷整栋教学楼。

　　付朝汐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笔，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耳边那些若有似无的议论，清晰地钻进耳膜，避无可避。

　　她早已习惯被人拿来和陆星衍捆绑。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两人双双霸占年级榜首开始，这场无端的捆绑和揣测，就伴随了她整整两年。

　　从前她尚且可以假装不在意，假装只是旁人无聊打趣。

　　可今天，流言越演越烈，近乎坐实。

　　连隔壁班的同学路过窗边，都会刻意放慢脚步，偷偷往教室里张望，目光在她和前排少年之间来回游走，带着暧昧又探究的笑意。

　　太过刺眼，也太过难堪。

　　同桌撑着下巴，无奈叹气：“真是服了，这帮人没事干天天传八卦，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说得跟亲眼看见一样。朝汐，你要不要干脆澄清一下？”

　　付朝汐垂眸看着草稿纸上凌乱的线条，指尖微紧，声音清淡：“没必要。”

　　清者自清。

　　旁人嘴中的真假，从来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而且，真正需要澄清的人，从来不是她。

　　如果陆星衍但凡有半分想要避嫌、想要撇清的心，只需一句淡然否认，所有流言便会不攻自破。

　　可他从来不会。

　　他只会沉默，只会冷淡，只会用无声的距离，让所有风言风语的矛头，尽数指向她一个人。

　　课间操铃声响起，全校集合。

　　各班有序排队下楼，喧闹的人声涌满走廊。

　　付朝汐起身随队，刚走出教室门口，身侧忽然挤过来几个别班的女生，笑着打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付朝汐，听说你跟陆星衍在一起了？藏得也太深了吧，难怪你们平时都不说话。”

　　直白的问话，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目光。

　　数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窘迫、窥探、看热闹，层层叠叠，压得人呼吸微滞。

　　付朝汐背脊微僵，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淡淡摇头：“没有的事，只是谣言。”

　　“谣言吗？”女生笑着追问，“可大家都这么说啊，陆星衍也不反驳，不是默认是什么？”

　　字字紧逼，不给她半点退路。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人群侧方缓步走过。

　　陆星衍穿着规整的校服，身形清冷，眉眼淡漠，从喧闹人群外侧穿过，准备汇入前排队伍。

　　方才围堵的女生眼睛一亮，立刻扬声唤住他：“陆星衍！正好你来了，快说！你是不是在和付朝汐谈恋爱啊？”

　　周遭瞬间寂静。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少年身上，等着他的答案。

　　付朝汐的心，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指尖无意识攥紧校服下摆，连呼吸都轻轻放轻。

　　她其实不怕流言，不怕旁人打趣，不怕无端揣测。

　　她怕的是他的态度。

　　怕他当众敷衍否认，怕他刻意划清界限，怕他用最淡漠的语气，撕碎她藏了两年的所有隐秘心动。

　　秋风掠过走廊，卷起细碎落叶，空气安静得诡异。

　　陆星衍脚步顿住。

　　他缓缓侧过身，清冷目光淡淡扫过来，掠过一众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身侧的付朝汐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极淡，极冷，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迟疑，干净得近乎绝情。

　　没有慌乱，没有尴尬，没有哪怕一丝的动容。

　　几秒沉默后，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低沉，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字字分明：“不熟。”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碾碎所有暧昧，推翻所有揣测，隔开所有牵连。

　　不熟。

　　两年同班，两年榜单并肩，两年被人捆绑议论。

　　在他这里，终究只换得一句生疏淡漠的——不熟。

　　周遭起哄的笑声瞬间僵住，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所谓的般配、所谓的默契、所谓的双向暗恋，在这两个字面前，瞬间沦为天大的笑话。

　　付朝汐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泛白。

　　心口像是被秋风狠狠刮过，凉得透彻，细细密密的酸涩蔓延开来，不痛，却极其难堪。

　　她早该明白的。

　　他从来都清醒，从来都分得最干净。

　　从前不否认，是懒得浪费口舌。

　　如今当众否认，是为了彻底避嫌，斩断所有无端牵扯，保全自己所有清白体面。

　　他永远理智，永远自持，永远懂得如何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她，是那个唯一困在原地、自作多情的笑话。

　　陆星衍说完，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路人。他收回目光，转身径直往前走，背影挺拔孤冷，毫不犹豫，寸步不停。

　　坦荡、决绝、冷漠。

　　不留半分余地，不留半分情面。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渐渐散去，低声的议论再次响起，只是语气全然变了味道。

　　“原来真的是谣言啊……”
　　“看来是我们想多了，陆星衍是真的一点都不沾边。”
　　“搞了半天只有女生单方面被传，人家男主根本不认。”

　　细碎的话语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底。

　　付朝汐站在原地，片刻无言。

　　秋风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耳尖仅剩的温热，也吹散了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

　　同桌快步走过来，心疼地拉住她的胳膊，低声愤愤：“太过分了！他也太不给情面了，就算不熟也不用当众这么说啊，多尴尬！”

　　付朝汐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本来就是不熟。”

　　是她一直贪心。

　　是她隔着遥遥距离，偷偷心动，偷偷执念，偷偷把他放进自己岁岁朝暮的梦境里。

　　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梦萦潮汐。

　　于他而言，她本就是陌生人。

　　操场上阳光炽烈，全校整齐列队，国歌嘹亮响起。

　　付朝汐站在队伍中间，抬眸望着前方笔直站立的少年背影。

　　他站在第一排最中央，身姿端正，清冷孤傲，立于人群之巅。

　　耀眼，遥远，不可触碰。

　　刚刚那一句不熟，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彻底横亘在两人之间。

　　往后遥遥岁月，再无半点暧昧余地。

　　课间操结束，队伍解散。

　　所有人三三两两结伴返程，欢声笑语，热闹依旧。唯独付朝汐放慢脚步，走在人群最后，安静地踩着满地落叶，一步步往前走。

　　有人看见她独自一人，低声嘲讽：“看吧，就是单方面暗恋被打脸了。”
　　“也挺惨的，传了这么久，结果人家根本不认她。”

　　流言的风向彻底逆转。

　　从前人人艳羡的般配，如今尽数变成她自作多情的笑话。

　　所有含沙射影，所有揣测暧昧，最后所有难堪与狼狈，全部由她一人承担。

　　回到教室，气氛微妙。

　　不少人偷偷打量她，眼神各异，同情、嘲讽、看热闹，交织在一起。

　　付朝汐全然无视。

　　她安静落座，翻开书本，目光平静落在字迹上，心底那片翻涌了两年的潮汐，第一次，缓缓回落、沉寂。

　　好像一瞬间，就累了。

　　暗恋太安静，太隐忍，太孤单。

　　永远是她遥遥相望，永远是她独自心动，永远是她承受所有流言难堪，永远是他清醒疏离、步步抽身。

　　她梦萦朝暮，执念潮汐，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动容、只剩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午后自习课，阳光温柔洒落。

　　前排的陆星衍依旧安静低头刷题，侧脸清冷好看，一如既往的专注自持。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半分歉意。

　　仿佛今早操场上那句决绝的疏离，从未发生。

　　付朝汐静静看了他背影几秒，缓缓收回目光。

　　眼底最后一点细碎的光亮，彻底熄灭。

　　她在心底轻轻告诉自己——

　　算了。

　　不再追逐，不再执念，不再让自己的心动，成为别人的负担与笑话。

　　朝潮暮汐，往复不息。

　　可从今往后，她的朝暮，再也不梦他的身影。

　　风声落幕，流言渐息。

　　这场盛大又孤单的青春暗恋，终究在他一句清冷疏离的“不熟”里，悄悄，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