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左肩的纸飞机》耳关东卫

75、哥哥带你走 侧

　　侧卧里，传来一下下的拍门声，隐约还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喊：“哥哥！哥哥！”

　　路圆被路至辉锁在房间里，门墙的隔音都不好，大概是听到外面吵架的声音，对方认出了他。

　　江惠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个事。

　　路川甩开他爸的胳膊，近乎暴力地拧着门把手，一边用脚踹，一边用肩膀撞，试图把门破开。

　　陈少枫第一次见他这样，扭头又瞥见，路至辉操起一个笨重的花瓶，正准备朝路川的脑袋挥过来，他心下一惊，眼疾手快出手拦住。

　　“滚开！”

　　路至辉对他大声吼道：“我教训儿子，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滚！”

　　陈少枫心说：他也是我老婆，我护我老婆也没毛病。

　　毕竟，人到中年肌肉神经早已经衰弱，没有少年人那么年轻力壮，陈少枫并没用多少力气，便将人死死擒住了。

　　门锁“咔嗒”一声坏了。

　　路圆蓬头垢面从房间冲出来，一头扎进她哥怀里，开始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路至辉刚刚打了她两巴掌，还有江惠被警察带走了，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好害怕。

　　见她哭得泣不成声，路川感觉整个心都要碎了，此时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走，抢也好，闹也罢。

　　就算，路至辉是她爸又怎么样，他也是路圆名义上的亲人，要是后面路至辉找过来闹，那就让他闹好了。

　　反正他有那个时间精力就来，自己不怕。

　　路川半蹲下来，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别在耳后，又抹开她脸颊上晶莹剔透的泪水。

　　路圆依旧是那个皮肤黝黑的丑丫头，小小的眼睛，斑斑点点的脸颊，哭起来并不好看。

　　好像这个世界上，唯独只有她妈和她哥不会嫌弃她，还会帮她擦眼泪，肯轻声哄着她。

　　路川说：“别哭了，哥哥带你走。”

　　话音刚落，只见他瞬间站起身，拉起黑丫头的手，一无反顾冲出房门，门口观望的大爷大妈，见状纷纷往旁边避让。

　　兄妹俩拉着手，脚步飞快跑下楼梯，陈少枫躲开路至辉打过来的拳头，倒退两步连忙追出去。

　　门外的邻居看着两三步消失在楼梯间的陈少枫，转头又看向201屋子里。

　　屋里一个个花瓶摔出来，砸到了大门口，玻璃渣四处飞溅，邻居们连连后退，客厅里的路至辉仿佛发了疯，家具全扔了出来。

　　冷空气顺着衣袖口灌进去，风刮在脸上仿佛扎针一般痛，跑着跑着三人陆续停了下来。

　　路圆鼻腔还在哽咽着。

　　路川看了眼后方，随即低下头。

　　“哇！呜呜呜……”路圆哭得稀里哗啦，怎么也停不下来，越哭越大声，手指蜷起来挡住了眼睛，下巴随着抽噎一颤一颤。

　　陈少枫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好了，我和你哥哥都没走。”

　　此话一出，貌似触到了什么红线。

　　小丫头朝他大吼道：“你走开，别碰我！！”

　　“我梦见是你，就是你，把我哥哥带走了？你自己没有哥哥吗，为什么要和我抢呢？

　　“我也只有一个……爸爸他对我不好，我也没有什么朋友，你带走了……那我怎么办？”

　　一番话，路圆说得又急又快，中间还哽咽了两声，一直卡壳。

　　仿若找到了，黑丫头这么多年一直讨厌自己的理由，路圆总认为陈少枫是跟她抢人的，非常的讨厌。

　　陈少枫被她吼得一愣，瞬间支支吾吾起来，他刚想说什么，路川却用眼神示意他去开车。

　　回到家，两人便把侧卧的房间，简单收拾出来，给丫头晚上睡觉。经这么一闹，时钟已经跳到凌晨。

　　路圆一躺上床立马就闭上了眼睛，估计是哭累了。

　　按年龄算的话，她今年应该读五年级了，不过比起她这个年纪的小学生，路圆个子稍微有点矮，还好脸颊是胖的，证明在家没有被饿着。

　　到底是亲生女儿，江惠不可能亏待了她，可能就是吃的东西，没什么营养，导致身高不长。

　　路川调暗了床头灯，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怎么样？你妹她睡觉了？”

　　陈少枫站在门口，忽然道：“说实话，我挺对不起她的，总跟她抢人。”

　　闻言，路川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路圆在家路至辉不疼她，江惠大概也不怎么管她，唯一和她同命相连的哥哥，也突然不见了，她肯定受不了。

　　像小时候他十分依赖夏钦一样，因为他们的童年都没有朋友，夏钦是他的妈妈，同时也是朋友，他是路圆的哥哥同时也是她的玩伴。

　　看路圆那样，应该是在学校没有朋友，或者是别人都不跟她玩。

　　江惠这次犯得挺严重，估计真的得进局子关个几年。说到底，是她自己太粗心，交友不慎，麻将桌上的朋友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被人一骗就入坑了。

　　大概经此一番波折，江惠以后再也不敢碰赌博这条大忌了。

　　判刑那天，几人去见了江惠一面。

　　江惠看着自己这个小女儿，盯着盯着，忽然就红了眼眶，她这个当妈的一点好榜样都没教，总是教一些坏的。

　　还好江惠判得不重，当时麻将馆大半的人都被抓了，其余人都是判了两年和三年，其中带头的老板判得最严重。

　　当初路川走后，江惠母子俩的日子也不好过，路至辉以前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钱，可不知道后面是不是公司亏了，还是外面养了别人，打钱变得越来越不积极。

　　江惠找他要不到钱，只能另谋出路，这一找出路，就进了麻将店老板的圈套，原本说好的开店合作，谁料，对方是用她的名义开店，洗一些不干净的钱。

　　对于创业和做生意这方面，江惠本就不怎么聪明，哪知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不懂法，更不知道这样做，后果是要进局子踩缝纫机的。

　　的确，江惠开餐饮店的头几个月也赚到了钱，而且这些钱赚得轻松也快，等她反应过来，想退出不干的时候，警察同志们已经找上门来了，她才知道害怕。

　　家属看望，江惠却唯独叫了路川进去。女人坐在监控室里，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中间横了几条铁栏杆。

　　江惠被剃成了光头，此时看着竟有些滑稽，不过她的后脑勺很圆，过度医美的长睫毛，还没有掉光。

　　可能是女子监狱打架，经常互抓头发吧，毕竟江惠那头金灿灿的大波浪，实在太惹眼了。

　　路川一直盯着她那圆滚滚，发光发亮的头颅。

　　江惠的嗓音有些哽咽，她说：“圆圆麻烦你先照顾了，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附，只能拜托你了……”

　　她是一位母亲，纵使江惠这位母亲不太合格，但天生刻在女人骨子里的母爱，让她无法放下女儿自己一个人。

　　路川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当然江惠也知道，他一定不会亏待自己的女儿，路川和路圆的关系算不错，以前兄妹俩感情就很好，几乎没闹过什么矛盾。

　　她懊悔地说：“都是我不好，我以后都不敢赌了，你们不要学我……你和圆圆都不要学我……”

　　说着说着，江惠又开始骂骂咧咧，唾骂起麻将馆的老板，什么老不死，黑心肝的脏话都骂了出来。

　　旁边的警察同志提醒她好几次，用词说话文明些，可江惠还是骂，估计是内心憋屈。

　　路川听着她一句句不带同样的脏话，直到看望时间到，年轻警察再次过来提醒他们，路川这才缓缓起身。

　　江惠看着男生单薄清瘦的背影，冷不防又说了一句，像似在呢喃：“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闻言，路川猛地转过头，看着那扇缓缓闭上的铁门，缝隙中，女人对他微微扯着嘴角，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一瞬间，他内心里百种滋味，这种感觉是复杂的，也是酸涩的。他以为夏钦走后，自己不再需要长辈的关心，可童年缺失的感情，又总是空着一块。

　　最后，路川抿了抿唇，漠然地垂下眼去。

　　三人重新驱车，回到南平里那个家。

　　回到家，路川径直拉着他妹坐上沙发，开口便问：“那晚你妈是不是往你书包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记得那天晚上，路圆身上确实一直背着个小书包。在处理女儿的事上，江惠一向比较上心，也会用脑子仔细思考了。

　　路圆盯着她哥黑漆漆的眼睛，说：“那天妈妈让我把书包背上，说书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叫我一定要背着，不能丢了，等会哥哥会来家里接我。”

　　刚刚在监控室里，江惠跟他说过，路圆所有个人证件，都在那个小书包里。

　　从某方面说，江惠这人考虑得挺周全，也能沉住气。她意识到自己牢狱之灾免不了，怕路至辉不肯放女儿走，更怕路圆转学困难，所以提前便把最重要的东西安排好。

　　路川说：“你去房间把书包拿出来。”

　　看着桌子上的证件，路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些东西，路圆转学会更容易，更不用回去与路至辉正面冲突，算省了不少麻烦。

　　这个江惠，有时还挺聪明。

　　陈少枫拿起桌子上一张证，凑到眼前瞧，路圆从小到大都很黑，不过小时候她脸上还没有那么多雀斑。

　　江惠本身的肤色不算白，但也不黑，不知为什么路圆皮肤颜色那么深，像块烤焦的棉花糖。

　　小姑娘刚出生那会，路至辉第一眼看到她时，说实话，内心挺嫌弃的。小孩不仅长得黑不溜秋，脸颊上也斑斑点点，反正看着不讨喜，也不可爱。

　　所以路圆从小到大，路至辉从没有抱过她，也从未像父亲一样哄过她。

　　婴儿时期的路圆懵懵懂懂，偶尔会爬到路至辉脚边，可每次她爸都会很嫌恶地走开，不然就是用脚把她踢到旁边去。

　　就连晚上睡觉，也得让江惠把那丑丫头抱到另一边，不能挨着他一起睡。

　　后面，老男人的疑心病又犯了，以为江惠这婆娘给他戴绿帽子，好几次，偷偷拔过路圆的头发，去医院做亲子鉴定。

　　可惜每次亲子鉴定，都证实了他们是父女，这丑丫头，的的确确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比起女儿，路川刚出生时，皮肤粉嫩也可爱，浑身白白净净，连医生都说羊水很干净，毕竟遗传了美如天仙的夏钦，外貌肯定是越长越好看的。

　　即便是可爱的小孩，路至辉也不喜欢，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因为他不喜欢小孩子。

　　路圆一把夺过陈少枫手上的照片：“看什么看！谁叫你看了，手真多！”

　　陈少枫这人就是欠，不让他看的东西，他就偏要拿，伸手拿起另外一张：“这张眼睛怎么更小了。”

　　“啊啊啊！放下放下！”

　　小丫头如小鸡护食般，趴在桌子上，胳膊使劲压住照片。

　　路川从陈少枫手中抽回身份证，随后把桌子上其他东西收拾整齐，问：“你在阳光小学里，有玩得很好的朋友吗？”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路川是在问她，用不用去跟以前的好朋友告个别。毕竟路圆以后就在他们这住下了，肯定得转到南平里来读书。

　　路圆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她说：“妈妈她……是怎么了，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妈妈没事，我们过段时间再去看她。”路川说得很隐晦。

　　常规探视，每个月可以见一次面，所以他们每个月有一次见江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