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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步步为营 秋猎归城, ...

  •   秋猎归城,暮色覆满京华。

      长街华灯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绵延十里,衬得皇城巍峨壮阔,一派盛世安宁。可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早已顺着秋猎的风声,悄然涌入朝堂,酝酿着一场针对沈家的滔天风雨。

      那日枫林刺杀的死士尽数自尽,不留半分线索,看似无痕无迹,却终究落了风声。三皇子派系借题发挥,连夜罗织罪证,直指沈家私蓄怨敌、暗结仇怨,才招致围场刺杀祸事。

      更有朝臣暗中递折,弹劾沈文渊身居清流之首,常年中立不附,实则阴蓄私心,坐观皇子之争,动摇朝局安稳。

      一夜之间,弹劾沈家的奏折如雪片般送入宫中。

      第二日天光破晓,朝堂风云骤变。

      早朝钟声肃穆沉重,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殿内气氛凝滞如冰。往日温润平和的朝堂,今日处处裹挟着针锋相对的寒意,目光交错之间,尽是派系倾轧的算计与试探。

      三皇子萧景瑜立于皇子队列之首,神色从容,目光淡漠扫过站在文臣前列的沈文渊,字字沉稳,掷地有声:“父皇,秋猎围场乃皇家禁地,守备森严,竟有刺客悄然潜入,行凶于朝臣眷属,此事绝非偶然。沈太傅身居高位,掌天下文衡,却屡屡招致祸事,恐是治家不严,立身不端,难辞其咎。”

      一言落地,满殿寂静。

      随即无数依附三皇子的朝臣纷纷出列附和,言辞层层加码,句句直指沈家。

      “臣附议!沈家常年超然事外,看似清正,实则游离朝堂规矩之外,早已引朝野不满!”
      “围场刺杀凶险至极,若非沈家树敌过多,何以偏偏针对沈小姐行凶?”
      “恳请圣上彻查沈家,以安朝纲,以儆效尤!”

      声声弹劾,层层围堵,字字诛心。

      他们要的从不是真相,而是借一场无凭无据的刺杀,扳倒当朝清流之首,扫清三皇子登顶路上最大的文官阻碍。

      沈文渊立于殿中,一身朝服端正肃穆,脊背挺直,神色坦荡无惧。

      他半生为官,清正廉明,问心无愧,任凭众人口诛笔伐,依旧沉稳如初,缓缓躬身叩首:“臣自问一生忠君爱国,恪尽职守,无私无欲,无党无私。围场刺杀之事真相未明,死士无迹,证据全无,仅凭揣测之词便构陷朝臣,恐非朝堂公允之道。”

      言语坦荡,字字铿锵。

      可乱世朝堂,从来公允最是无用。

      大势所趋,人心逐利,当满朝派系齐齐施压,一人清白,终究独木难支。

      龙椅之上,圣上眸光沉沉,俯瞰下方纷乱群臣,神色晦暗不明,迟迟未发一言。帝王之心最深,素来忌惮臣下权柄过重,更忌惮清流结势、中立架空皇权。

      沈家门生遍布天下,声望太高,根基太深,早已是帝王心中隐患。

      今日恰逢其会,众人弹劾,于圣上而言,亦是一次顺势打压、削弱清流势力的绝佳时机。

      殿内气氛愈发窒息,风雨欲来。

      皇子队列末尾,萧珩垂首立在暗处,身姿端雅沉静,一如往日低调无声。

      无人注意他分毫。
      无人知晓他肩伤未愈,彻夜难眠。
      无人知晓这一夜之间的朝堂巨变,尽数冲着他亲手推开的那一家人而去。

      他低垂着眼帘,长睫遮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淡漠无波,仿佛殿中弹劾倾轧、沈家危局,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袖中指尖早已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深血痕。

      昨夜归城,他强忍肩伤,彻夜未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枫林刺杀绝非树敌所致,而是三皇子派系蓄意为之。一则试探朝堂底线,二则借刀削弱沈家,三则逼他彻底站队,斩断心底最后一丝牵绊。

      萧景瑜分明知晓他暗中护了沈清漪,却依旧执意发难,便是要逼他亲眼看着沈家倾覆、看着他在意之人跌落尘埃,逼他彻底认清——他如今的前程,由三皇子所赐,容不得半分私心柔软。

      步步拿捏,字字逼迫。

      冰冷残忍,毫无余地。

      殿中声讨之声愈演愈烈,眼看圣上即将松口,下旨彻查沈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始终沉默缄言、仿若置身事外的萧珩,忽然缓步出列。

      一身皇子朝服,身姿清挺,神色平静无波,躬身叩首,声音清朗沉稳,响彻整座金銮大殿:“父皇,儿臣有话启奏。”

      满殿朝臣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众人皆有诧异。

      谁都知道萧珩如今依附三皇子,是萧景瑜最忠实的追随者。此刻全场都在弹劾沈家,他理应顺势附和,讨好派系,稳固自身前路。

      无人明白,他此刻出列,意欲何为。

      三皇子萧景瑜眸色微沉,侧首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警告与施压。

      萧珩仿若未见,依旧身姿端正,字字清晰启奏:“秋猎围场刺杀一案,儿臣恰好途经事发之地,亲眼所见全数死士身手路数。并非民间仇怨私敌,乃是军中淘汰暗死士,身法规整,制式统一,绝非沈家可以招惹的势力。”

      一语惊天,瞬间扭转全盘局势。

      他字字精准,句句属实,以亲身所见作证,直接推翻所有人“沈家树敌招祸”的弹劾根基。

      “再者,围场守备部署由禁军统领全权负责,禁地混入刺客,乃是守备疏漏之责,与朝臣眷属无干。无凭无据构陷当朝太傅,空摇朝堂根基,恐寒天下清流臣子之心。”

      句句公允,字字有力。

      既护住了沈家构陷之危,又不得罪军方禁军,言辞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萧珩自己知晓,这短短数语,是他赌上半生前路的孤注一掷。

      他如今依附三皇子,靠的便是派系信任、步步隐忍。此刻当众逆派系之意,为沈家发声,便是公然忤逆萧景瑜,便是自毁多日经营的隐忍布局。

      前路功名、朝堂根基、步步登高的权谋之路,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搁置。

      只为护她沈家满门安稳。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萧景瑜脸色彻底沉下,眼底覆满冰冷阴霾,死死盯着身前躬身的萧珩,暗藏愠怒与忌惮。

      他没想到,萧珩看似温顺听话、全无软肋,心底最重的软肋,依旧是太傅府那一汪澄澈秋水。

      哪怕当众疏离,哪怕划清界限,哪怕绝情陌路。
      关键时刻,他依旧舍权护她。

      圣上眸光微动,打量着躬身立在殿中的七皇子,眼底深意难辨,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珩儿所言有理。此案真相未白,不得妄议朝臣。沈家清白未污,无需彻查。此事交由大理寺严查,务必追根溯源,捉拿真凶。”

      圣音落定,一锤定音。

      满殿弹劾尽数作废,沈家危局,顷刻消解。

      沈文渊立于殿中,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沉沉望向躬身立在皇子队列中的萧珩。

      他阅人半生,通透世事,瞬间便看懂了其中隐秘。

      今日满朝施压,无人敢为沈家发声,唯独已然依附三皇子、最不该出头的萧珩,冒着自毁前程的风险,挺身而出,一语解围。

      少年隐忍深沉,用情至苦。

      只是这份情深,藏于权谋之下,见不得光,护得周全,却换不来半分知晓。

      早朝散去,百官退朝。

      朝臣三三两两散去,私下议论纷纷,人人都察觉今日异样,察觉七皇子看似绝情,实则暗藏偏颇。

      萧珩默然转身,随皇子队伍离去,背影孤冷沉静,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无人看透他心底溃烂的隐忍,无人知晓他肩头未愈的伤口,更无人知晓他今日赌上了多少前程。

      出了大殿,廊下秋风凛冽,穿堂而过。

      三皇子萧景瑜止步廊间,转身看向萧珩,语声冷沉,不带半分温度:“七弟今日倒是好大的胆子,敢当众逆孤的意思。”

      萧珩垂眸躬身,礼数周全,神色平静:“臣弟只是据实而言,秉公奏对。”

      “秉公?”萧景瑜低笑一声,眼底寒芒刺骨,“你是秉公,还是私心,你我心知肚明。萧珩,孤提醒你一句——既入孤麾下,便要懂取舍、知进退。软肋不除,终会毁了你自己。”

      冰冷警告,字字施压。

      今日之事,看似轻轻揭过,实则他与三皇子之间,已然生出无法弥合的裂痕。往后前路,再无顺遂扶持,只剩步步忌惮、层层试探。

      萧珩指尖微敛,心头清明透彻。

      他知晓代价,知晓后果,知晓今日一谏,断送了他最安稳的登顶之路。

      可他不悔。

      权位可步步再争,前路可步步重铺。
      可她沈家满门清白安稳,她一生澄澈无忧,失之便再无重来之机。

      “多谢皇兄教诲。”他依旧躬身,淡然受下所有苛责。

      不辩解,不认错,不反悔。

      萧景瑜深深看他一眼,终究拂袖离去,余留一室寒凉。

      长廊空空,秋风萧瑟。

      四下无人,萧珩缓缓抬眸,望向太傅府的方向。

      天高云阔,长路漫漫。

      他站在权力的棋局里,步步为营,步步割舍。
      唯独关于沈清漪的每一步,永远失控,永远自苦,永远甘愿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太傅府。

      沈清漪静坐水榭池边,看着一池秋水安然无波。

      朝堂风起云涌、沈家险些倾覆的消息,晚晴第一时间传入府中。

      “小姐!万幸、万幸!方才朝堂满朝弹劾,步步紧逼,险些要彻查老爷、动摇沈家根基,是七殿下当庭出言力保,硬生生拦下所有构陷,保下了咱们沈家!”

      晚晴语声急促,满心震撼,眼底皆是复杂难言。

      她从前恨他绝情弃爱,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这世间,唯有萧珩,一次次在绝境之中,默默护住沈家、护住自家小姐。

      秋风拂过池水,涟漪轻漾。

      沈清漪静坐阑边,素衣安然,眉眼澄澈如初,无惊无喜,无波无澜。

      她静静听完全部始末,良久,才轻轻开口,声如秋水沉静:“我知道了。”

      没有诧异,没有动容,没有感激。

      早在枫林那一别,她便已然看透。

      他人前弃她、避她、冷她、疏她,是为权位前路。
      他人后护她、救她、保她、周全她,是藏心旧情。

      真假皆是他,冷热皆是他。

      可这份藏在阴暗权谋里的守护,太苦、太暗、太拉扯,也太晚。

      她可以感念他救命护家之恩,却再也回不到当初满心澄澈、一心信他的年少时分。

      一池秋水,曾为他温热,为他涟漪,为他盛满岁岁温柔。

      可风霜历经,寒凉浸透,如今水波安稳,不起波澜。

      他暗中倾尽前程护她周全。
      她自此心静如水,再无牵绊。

      两两相护,两两错过。
      一往情深,终究隔了整座朝堂、整世权谋、半生风雨。

      风落秋池,叶落无声。

      世间最遗憾的大抵如此——
      他学会了默默守护,却弄丢了坦诚温柔。
      她学会了通透放下,却再也不信年少诺言。

      秋水依旧澄明,只是故人山河,永远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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