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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负盛秋 朝堂一谏, ...

  •   朝堂一谏,风波暂平,可萧珩的前路,已然悄然倾覆。

      金銮殿上公然忤逆三皇子,为沈家解围一事,彻底触怒了萧景瑜。往日的扶持、信任、偏袒尽数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猜忌、制衡与打压。

      短短三日,原本归属萧珩的差事尽数被撤,手中仅有的些许权柄被层层剥离。

      三皇子手段温和却狠绝,从不明面降罪,只暗中架空。
      让他空挂皇子虚名,无职、无差、无实权,困在深宫棋局之中,进退不得。

      所有人都看得出,七皇子失势了。

      只因他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软肋,只因他放不下太傅府那一汪澄澈秋水。

      深宫偏殿,夜色沉沉。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冷清寒凉。

      萧珩端坐案前,褪去朝服,肩头拆开的绷带层层散落,狰狞的刀伤依旧未愈,皮肉翻裂,淤血暗沉。连日心绪郁结、朝堂奔波,本需静养的伤口反复崩裂,渗出淡淡的血色。

      内侍端着新药进来,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容,满心忧心,低声劝道:“殿下,您伤口反复开裂,再不安养,恐会落下病根。三皇子如今刻意打压,您更该敛性隐忍,万万不可再意气用事了。”

      萧珩垂眸,看着掌心浅浅落定的药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自嘲。

      隐忍。

      他早已隐忍数年。

      隐忍深宫孤苦,隐忍无权无依,隐忍爱意不敢言,隐忍牵挂不敢露。
      他以为自己能藏得滴水不漏,能权情两分,能前路安稳。

      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孤的软肋,从来藏不住。”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独有的疲惫,“萧景瑜看得太清楚,只要沈清漪一日安稳,孤便一日有把柄。”

      三皇子不会杀他,却会一点点磨他、逼他、挫他。

      逼他亲手斩断最后一丝情意,逼他亲手伤她、冷她、负她,逼他彻底沦为无情无念、可供驱使的棋子。

      内侍心头一颤:“殿下,您……您打算如何?”

      萧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熄灭,只剩冰冷的决绝。

      “唯有她无碍,我方能自保。”

      “唯有我亲手伤她,方能绝了世人揣测,绝了萧景瑜的忌惮,保她沈家真正平安。”

      最痛的守护,是亲手推开。
      最忍的情深,是亲手绝情。

      他若继续暗中偏护,只会让她次次卷入纷争,次次成为旁人拿捏他的把柄。
      唯有他做得足够绝情、足够冷漠、足够伤人,让所有人都信他彻底厌弃沈家、厌弃沈清漪。

      往后风雨,才不会再找上她。

      哪怕代价是让她彻底恨他,永生陌路。

      第二日,宫中传下旨意,皇后设宴于凤仪宫,宴请京中所有世家贵女、宗室子弟,叙秋猎圆满,睦世家情谊。

      圣旨下达,无人敢辞。

      沈清漪依例赴宴。

      依旧一身素雅浅色衣裙,不缀珠翠,不施浓妆。立于满室锦绣繁华、艳色纷呈的贵女之间,依旧如一汪静水,干净通透,不争不喧。

      晚晴随在身侧,低声担忧:“小姐,今日宫宴宗室齐聚,三皇子、七殿下必然都在。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怕是又有人要拿您与七殿下说事。”

      沈清漪端着清茶,眸光平静无波:“无事。人心各有盘算,我自安稳,风雨难侵。”

      她早已放下过往,心湖澄澈,起落不惊。

      旁人如何议论,如何揣测,如何算计,皆扰不动她本心。

      凤仪宫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满席。

      众贵女三三两两闲谈笑语,眉眼间皆是打量与窥探。人人都记得前日朝堂风波,记得七皇子不惜逆忤三皇子,也要力保沈家。

      从前人人笑她被弃,如今人人惊疑——七殿下心底,终究放不下沈清漪。

      顾昭柔端坐席间,明艳眉眼间敛着淡淡冷意,目光数次落在沈清漪身上,若有所思。

      她比旁人更懂权谋棋局,萧珩那日朝堂一谏,看似护沈,实则将两人都推入了更险的境地。

      情深外露,必遭反噬。

      未几,皇子宗室尽数入席。

      三皇子萧景瑜居于首位,神色温和,笑意从容,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萧珩随众而入。

      他一身皇子锦袍,身姿挺拔清瘦,脸色依旧苍白,掩去所有伤情疲惫,面上无波无澜,淡漠疏离。

      自入殿起,他目光平视前方,全程未看沈清漪一眼。

      全然无视,彻底陌路。

      众人看在眼里,暗自思忖,莫非前日朝堂维护,只是公私本分,并无半分私情?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闹。

      皇后笑意温婉,看着席间一众青年男女,顺势开口:“秋日景致正好,诸位公子贵女皆是京中翘楚。今日雅聚,不妨行诗助兴,以秋为题,各赋一联,也算不负盛秋。”

      众人应声附和,纷纷踊跃构思。

      世家子弟、闺阁贵女轮番上前,题诗咏秋,文采斐然,满堂喝彩。

      轮到沈清漪时,她从容起身,步履轻缓,立于殿中,神色安然。

      略一思索,轻声吟道:“秋光落静水,万事自澄明。”

      诗句清淡质朴,一如她的人,干净通透,意境安然。

      不争华丽辞藻,不抢满堂风头,只求本心澄净,万事清明。

      殿内稍稍一静,随即响起温和赞许之声。

      “沈小姐心性通透,诗句清雅,果是大家风范。”
      “寥寥十字,尽得秋宁真意,不愧是太傅之女。”

      皇后亦是含笑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欣赏:“清漪心性澄彻,诗如其人,甚好。”

      周遭皆是赞誉,一派温和。

      唯独上首,三皇子萧景瑜淡淡一笑,适时开口,语声温和,却带着刻意的引导:“诗句虽清,却未免太过寡淡。秋有长风浩荡,有山河壮阔,有杀伐萧瑟,一味求静求清,未免太过怯懦避世,格局太小。”

      一句话,轻轻推翻所有赞誉,刻意贬低沈清漪心性格局。

      全场瞬间安静。

      人人听得出,这是刻意发难,借着诗句,打压沈家声望。

      气氛骤然微妙,无数目光落在殿中素衣少女身上,等着看她窘迫难堪。

      沈清漪神色未变,依旧从容安然,正要从容躬身谢教。

      却在此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

      “三哥所言极是。”

      萧珩缓缓起身,立于皇子队列之中,身姿冷挺,眉眼覆着薄霜。

      他抬眸,目光第一次落在沈清漪身上。

      没有温柔,没有怜惜,没有动容。
      只剩全然的冰冷、陌生,与居高临下的淡漠审视。

      字字落音,清晰冷硬,响彻整座凤仪宫:“沈小姐此句,何止格局太小。”

      “秋乃万物收敛之时,当有风骨、有气度、有进退、有杀伐。一味只求静水澄明,避世退缩,无刚无骨,看似干净通透,实则懦弱无用。”

      “身为世家嫡女,身负家门名望,逢事只知求静求安,不懂大势、不懂权衡、不懂进取,便是愚钝浅薄。”

      句句诛心,字字伤人。

      当众推翻她的本心,否定她的品性,贬低她的风骨。

      将世人夸赞的“澄如秋水”,硬生生曲解成懦弱避世、愚钝无骨。

      满堂死寂。

      所有人彻底愣住。

      谁也没想到,前日不惜赌上前程也要保沈家的七殿下,今日竟会当众出言苛责、刻意打压、不留半分情面。

      前后反差,判若两人。

      顾昭柔骤然抬眸望向萧珩,眼底瞬间了然。

      他在自毁人设,亲手斩断所有流言。
      他在当众伤她,以最绝情的方式,护她余生安稳。

      唯有彻底伤透,彻底冷漠,彻底划清界限,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厌弃她、鄙夷她、再无情意。

      三皇子再无拿捏他的把柄,朝堂再无猜忌沈家的理由。

      是以,他宁愿做薄情寡义、伤人无情的小人。
      宁愿让她恨他入骨,永不原谅。

      殿中所有目光刺向沈清漪,同情、诧异、看热闹、唏嘘,交织一片。

      立在殿心的少女,素衣单薄,身姿依旧挺直。

      众人以为她定然难堪、脸红、窘迫、泪眼难藏。

      可沈清漪只是静静抬眸,看向高处立着的萧珩。

      眼底秋水澄澈,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错愕,没有心碎。

      只有一片彻彻底底的平静,空宁,释然。

      她看着他冰冷绝情的眉眼,看着他刻意伤人的字句,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他所有暗处护佑,所有隐忍周全,终究抵不过他的权位前路。

      他要前程安稳,要摆脱制衡,要彻底撇清干系。
      所以今日,不惜当众折辱她,亲手打碎七年所有温柔过往。

      也好。

      彻底干净,彻底了断。

      从此,他是凉薄无情、趋利避害的皇子。
      她是通透安然、静水无波的沈氏女。

      再无牵绊,再无纠葛,再无拉扯。

      片刻静默后,沈清漪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清宁平稳,无半分颤抖失态:“多谢七殿下教诲,臣女受教。”

      不争不辩,不怨不怼。

      坦然受下所有苛责,所有折辱。

      落落大方,澄澈坦荡。

      反倒衬得高高在上、刻意苛责的萧珩,狭隘凉薄,面目可憎。

      萧珩看着她眼底彻底空无、再无分毫他影的模样,心口骤然剧痛。

      比肩头撕裂的刀伤更痛百倍、千倍。

      他亲手伤到了她。
      也亲手,彻底弄丢了她。

      她不恨、不闹、不怨、不求。
      她只是……彻底不在意了。

      凤仪宫灯火辉煌,照得满堂锦绣繁华,却照不进他心底一寸荒芜漆黑。

      宴席后半程,萧珩再未发一言。

      独自静坐席上,眉眼冷淡,周身寒气森森。无人敢近,无人敢语。

      唯有他自己知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蚀骨的疼。

      他赢了朝堂安稳,赢了派系信任,赢了无人再拿捏沈家。

      却彻底输掉了,他此生唯一的秋水明月。

      宴散人离,夜色微凉。

      一众贵女公子纷纷散去,笑语渐行渐远。

      沈清漪随人流默然离去,步履轻缓,背影安然,从头到尾,再未回头看他一眼。

      晚风卷落庭院花叶,簌簌无声。

      萧珩立在宫阶之上,遥遥望着那道素衣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良久,他缓缓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唇角泛白,眼底终于翻涌出血色般的涩意。

      他低声自语,轻若呢喃,无人听闻:
      “清漪,别怪我。”

      “唯有我负尽你,方能护你一生秋水无波,岁岁平安。”

      我以一世薄情,换你一生安稳。
      我以终生陌路,护你阖家无虞。

      从此人间秋光万千,
      他再无资格,共她一寸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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