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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念念相忘 枫林杀气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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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杀气散尽,唯余秋风寂寂。
满地绯红落叶沾着细碎血痕,被风轻轻卷起,又缓缓落定。方才刀光剑影的惊心动魄,仿佛转瞬成空,只留林间微凉的死寂,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珩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暗红血色浸透厚重墨锦,顺着挺拔肩线缓缓漫开,刺得人眼心生疼。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分毫未屈,面上不见半点痛楚之色,只剩一片冷硬淡漠。他垂眸避开沈清漪的目光,指尖不动声色压住肩侧伤口,止住不断外渗的血迹,语气冷得像山间晚秋的寒霜。
“此地刚经刺杀,不宜久留。”
短短一句,不带半分情绪,没有关切,没有温意,甚至没有方才舍身相救的半分痕迹,只剩疏离的催促。
他像是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解围、收尾、疏离,一气呵成,不肯留给她半分揣测人心的余地。
沈清漪立在原地,素衣不染纤尘,眉眼澄澈依旧。
她静静望着他肩头那片触目的血色,眼底无波澜,无动容,无半分昔日疼惜。
不是不痛,不是不知他今日舍身相护的恩情。
只是她已然分得清清楚楚——
朝堂之上,他选择权位,弃她绝情,是真。
生死之间,他本能相护,心念旧情,亦是真。
可真与真相悖,最是磨人,也最是无用。
他的温柔从来藏在暗处,不敢见光。
他的取舍永远摆在人前,决绝果断。
人前陌路,人后牵挂,这般自欺欺人的隐忍,于他是权谋自保,于她,却是反复磋磨的凌迟。
她早已不想再深究,不想再自困于心。
“多谢殿下提醒。”沈清漪浅浅屈膝,礼数周全,疏离得体,“今日相救之恩,臣女铭记在心。自此往后,臣女定恪守本分,谨守君臣分寸,绝不连累殿下半分前程。”
一句话,字字清宁,却句句绝情。
恪守分寸,不连累,不纠缠,不牵挂。
彻底封死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余温,最后一点可能。
萧珩身形微僵,压在伤口上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肩头皮肉的剧痛,竟不及心口骤然一空的酸涩刺骨。
他抬眸望她,只见她眼底秋水澄明,干干净净,无爱无恨,无痴无念。
从前她眼底有他时,会羞、会暖、会盼、会软。
如今她眼底无他,便只剩通透坦荡,淡然漠然。
原来一个人彻底放下之后,是这般模样。
不是哭闹纠缠,不是怨怼不甘。
是从此山河辽阔,与君无关。
是心湖不起涟漪,见你如见路人。
秋风穿过林间,卷起漫天红叶,落在两人衣袂之上,又无声滑落。
萧珩喉间微涩,千言万语尽数压回心底,最终只化作冰冷淡漠的一句:“如此最好。”
话音落,他不再看她半眼,转身便走。
挺拔孤冷的背影融进枫林深处,墨色衣袍上的血色痕迹被层层枝叶遮掩,如同他藏在心底、永远不敢外露的情意,隐秘、隐忍、不见天日。
他走得决绝,步履沉稳,看不出半点负伤的狼狈。
唯有他自己知晓,每走一步,肩头剧痛穿心,心底空落泛滥,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亲手救了她。
也亲手,彻底失去了她。
晚晴直到此刻才敢缓过心神,后怕地扶住自家小姐手臂,看着萧珩远去的背影,心绪复杂难言:“小姐……七殿下他……”
“无需多言。”沈清漪轻声打断,语气平静无波,“恩是恩,路是路。救命之恩,我记着。陌路之分,亦守着。从此两清,不必再提。”
恩情归一时相救,陌路归一生取舍。
分得清清楚楚,方才不负他今日舍身,亦不负自己彻底放下的本心。
主仆二人不再停留,转身踏出枫林,原路折返主猎场。
来时心怀微凉期许,归时心底万般空宁。
一步一步,踏碎最后一点年少执念。
回到主猎场时,日头已然西斜,山林深处陆续有猎队归来,骏马驰骋,猎物满鞍,人声再度鼎沸喧嚣。
王公贵族、世家贵女尽数聚在看台之下,谈笑风生,夸耀猎绩。
顾昭柔立在人群最前,身姿明艳夺目,眼角余光第一时间便瞥见缓步归来的沈清漪。见她衣衫整洁、安然无恙,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快步上前,笑意明艳,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探究:“沈小姐方才去往何处?方才山林边缘传出异动声响,众人皆有耳闻,我还正替沈小姐担忧。”
周遭一众贵女瞬间侧目,纷纷围拢过来,目光里满是窥探与好奇。
枫林异动不小,虽无外人看清内情,却隐约听见兵刃相交之声。有心人稍加联想,便知方才僻静之地定然出事。
人人都在猜,沈清漪方才独处偏林,究竟遭遇了什么。
沈清漪神色淡然,从容应答,语声清浅无波:“不过闲来散步,偶遇林间野鸟惊飞,并无大事。劳顾小姐挂心。”
她闭口不提刺杀,亦绝不提及萧珩相救之事。
一则此事牵涉朝堂暗杀,牵扯派系倾轧,贸然外露只会引来更多祸端。
二则,她不愿再借他半分名头,不愿世人再将她们二人捆绑议论。
从此他的荣辱进退,与她无关。
她的安危起落,亦与他无涉。
顾昭柔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不信,却也无从追问,只能淡淡笑着带过话语:“无事便好,秋猎凶险,往后沈小姐还是莫要独自去往僻静之处为妙。”
“多谢提醒。”沈清漪微微颔首,不多言语,安静立在人群边缘,疏离淡然。
不多时,一道墨色身影自林间归来。
萧珩策马缓步而出,骏马缓步踏过草地。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较之方才愈发苍白,唇角隐无血色,墨色肩头的血迹已然被他以内力止住,外袍平整,看似与寻常无二。
若非近处细看,无人能察觉他衣下深藏的重伤。
他归来之时,目光平直望向前方,掠过层层人群,自始至终,未再看沈清漪一眼。
全然的漠视,全然的陌路。
周遭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七殿下与沈家嫡女,已然彻底断尽,再无瓜葛。
三皇子萧景瑜立于高台之下,目光淡淡扫过萧珩肩头微僵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幽深暗芒,面上却笑意温和,朗声夸赞:“七弟今日猎绩斐然,沉稳利落,可见近日愈发精进。”
萧珩垂眸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平稳无波:“皇兄谬赞。”
他隐忍伤痛,面色如常,从容应对周遭寒暄试探,不露半点破绽。
唯有近身而立的顾昭柔,敏锐察觉他身姿细微的僵硬,以及他衣袖之下微微泛白的指尖。
她心头微疑,趁人不备,低声轻问:“殿下可是有伤在身?”
萧珩眸光微冷,淡淡避开:“无妨,小伤。”
一句小伤,轻描淡写带过那场舍身相护的凶险,带过贯穿肩胛的深口刀伤。
顾昭柔看着他疏离冷淡的模样,看着他归来之后始终避开沈清漪的刻意姿态,忽然心底通透几分。
旁人只道萧珩绝情弃爱、一心前程。
唯有她隐约看清——
他不是无情,是太有情。
正因太放不下,才要刻意避到极致,冷漠到极致。
若是真的全然无意,何必避如蛇蝎?
若是真的过往无痕,何必隐忍伤情?
这般自苦隐忍,远比坦然爱恨,更叫人心底发凉。
暮色渐渐西沉,秋猎落幕,百官随驾返程。
车马粼粼,队伍绵长,缓缓驶离京郊围场。
沈清漪坐在沈家马车之中,隔着轻纱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秋景。
晚风透过帘隙吹入车内,微凉拂面,吹散最后一点林间肃杀余味。
晚晴坐在一旁,轻声叹道:“小姐,今日之事,终究是他护了你一次。奴婢从前怨他绝情,如今却分不清,他到底是冷是热。”
沈清漪靠着车壁,眉眼安静澄澈,轻声缓缓开口:“冷热皆与我无关。”
“他的温柔藏于暗处,不敢示人。他的绝情摆在人前,人人可见。我所见所历,皆是他的取舍别离,而非片刻相救。”
“一池秋水,可容清风,可容落叶,可容过往波澜。唯独不容反复拉扯、明暗相悖的虚妄情意。”
爱过是真,放下亦是真。
从今往后,他登高临远,权倾朝野,前路万丈锦绣。
她守她本心,安她清净,余生静水无波。
两两相望,两两相忘。
与此同时,皇家仪仗最前的皇子车驾之内。
车厢静谧幽暗,檀香袅袅,掩盖了淡淡血腥气息。
萧珩靠在车壁之上,微微闭目,方才强压的剧痛此刻尽数翻涌而上,浸透四肢百骸。他缓缓抬手,褪去外层墨色锦袍,肩头一道深长刀伤狰狞刺眼,皮肉翻裂,血迹未干。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为他上药包扎,大气不敢出。
“殿下,伤口太深,需静养半月,万万不可动气劳累。”
萧珩闭着眼,眉心微蹙,心底翻涌的疼,远比皮肉之伤更甚。
他轻声低语,声低如叹,无人听闻:
“沈清漪……你终究是……彻底放下了。”
枫林那一别,她眼底澄澈空宁,再无他一席之地。
他赢了朝堂博弈,赢了派系立足,赢了锦绣前程。
唯独输掉了,此生唯一真心待他的一汪秋水。
车轱辘滚滚向前,驶向繁华帝京。
前路万里青云,再无澄澈故人。
此后漫漫余生,只剩无尽权衡、无尽孤寂、无尽追悔。
秋水依旧澄澈。
只是从此,人间再无一人,配得上她眼底干净温柔,亦再无一人,如他这般,亲手拥有,又亲手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