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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杀机四伏 秋猎围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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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围场,人声渐歇。
一众皇子王孙、世家公子尽数策马入山,浩浩荡荡的队伍裹挟着烟尘消失在层林深处。台前看台只剩随行女眷与留守侍卫,秋风扫过空荡的草地,卷起满地枯黄落叶,一派喧嚣落尽后的清寂。
沈清漪无意与一众贵女扎堆闲谈,便辞别众人,带着晚晴缓步离开主围场,去往西侧僻静的枫林。
此处少有人至,红枫满树,层层叠叠,秋风一吹,红叶簌簌纷飞,铺了满地锦绣。相较于台前的人心算计、口舌窥探,这片静谧枫林,反倒最合她心性。
她素来喜静,经此一场当众疏离的难堪,虽心底已然通透释怀,却也懒得应付周遭探究的目光与假意寒暄。
“小姐,这边路偏,少有游人,咱们在此稍作歇息,等猎宴结束便随老爷回城便是。”晚晴跟在身侧,低声宽慰,眼底依旧带着未尽的愤愤,“方才七殿下那般冷漠公事,旁人看尽笑话,好在小姐通透,未曾落了半分姿态。”
沈清漪驻足枫树下,抬眸望着漫天飘落的红枫,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意,清宁无波:“姿态从来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我心坦荡,无愧过往,无愧自己,何须在意他人眼光。”
七年相伴,她真心交付,赤诚相待。
他权衡取舍,择路别离。
缘起自愿,缘尽随缘,无亏无欠,无谓难堪。
秋风拂动她素青衣袂,青丝轻扬,立于漫天红枫之中,眉目澄澈干净,不染半点俗世戾气。世间万般热闹纷争,似乎都扰不动她这一汪秋水本心。
晚晴看着自家小姐淡然模样,稍稍放下心来,扶着她在林间青石上落座:“小姐说得是,往后咱们安守本心,好好度日,再也不牵挂无关之人。”
沈清漪微微颔首,垂眸看着掌心飘落的一片红枫,色泽热烈,落地终凉,恰似一场匆匆落幕的年少情长。
本以为这半日不过是静度闲时,安然静待猎毕回城。
可她从未料到,平静表象之下,杀机已然悄然逼近。
围场西侧枫林看似僻静安全,实则毗邻后山无人禁地,林深草密,路径错综复杂,极少有侍卫巡查。今日全员重心皆在主猎场,守卫空虚,恰好成了暗中行事的绝佳时机。
风声渐紧,林间鸟鸣骤停。
方才尚且温柔拂面的秋风,骤然变得凛冽肃杀,树叶摇晃簌簌作响,隐隐裹挟着一丝生人气息。
沈清漪心性通透,感知素来敏锐,刹那间便察觉异样。
她抬眸起身,眼底澄澈的淡然瞬间褪去,添了几分警觉:“晚晴,不对劲,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走。”
晚晴心头一紧,慌忙应声:“是!”
主仆二人即刻转身,欲原路折返。
可已然晚了。
林间暗处骤然冲出数名黑衣蒙面人,身法利落,气息凌厉,刀刃暗藏寒光,直直朝着二人围堵而来。黑衣人动作迅猛,分工明确,不似普通山匪流寇,反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转瞬之间,便将整片枫林出口死死封死。
晚晴吓得脸色惨白,立刻挡在沈清漪身前,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你们是何人!此地乃是皇家秋猎围场,禁卫森严,你们胆敢造次?!”
为首的黑衣人面罩之下传出一道粗冷沙哑的声音,毫无半分迟疑:“奉命行事,取沈小姐性命。”
目标明确,直指沈清漪。
沈清漪心头微沉,瞬间洞悉局势。
今日秋猎,圣上在场,百官齐聚,守备重重,寻常刺客绝无胆量潜入围场行凶。这群人敢公然动手,必然是背后有人撑腰,摸清了守备漏洞,算准了时机,蓄意为之。
她沈家世代清流,为官清正,不结党、不徇私,却也正因中立不倚,挡了太多人的路。
如今储位之争愈烈,派系倾轧残酷,三皇子势大,肃清异己,打压清流,而身为文臣之首的沈家,便是他们首要拔除的眼中钉。
杀她沈清漪,一则重创沈太傅心神,折损清流一派底气;二则可嫁祸山林野兽,伪装成意外殒命,不落半点把柄。
心思阴狠,算计周全。
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小姐快走!奴婢拦住他们!”晚晴抽出腰间防身短刃,瑟瑟发抖却依旧死死挡在前方。
数名黑衣人眸色冰冷,提刀步步逼近,刀锋寒光凛冽,杀意滔天。
林间空间狭窄,退路被封,主仆二人手无寸铁,孤立无援,悬殊之势一目了然。
沈清漪神色沉静,无半分慌乱惧色。越是绝境,她心底越是通透冷静,澄澈眼底不见慌乱,只迅速扫视周遭地形,寻觅生机。
可四面皆被围堵,刀剑相向,杀机四伏。
就在寒刃即将近身的刹那,林间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风声骤厉,一道挺拔身影破风而来,墨色衣袍翻飞,身姿凌厉如隼。
来人动作极快,未带半分迟疑,抬手便是凌厉掌风,直接震退最前方两名死士。
仓促之间,只余一道冷硬侧影。
是萧珩。
他本该在深山猎场追逐猎物,驰骋射猎,此刻却骤然出现在这片僻静枫林。
无人知晓,自他策马入山之后,便心神不宁,屡屡回头遥望西侧枫林方向。方才林间风势异动,远处隐约有细微异响,旁人无从察觉,唯独他心思缜密,嗅觉敏锐,瞬间辨出不对劲。
他明知此刻该紧跟三皇子左右,巩固派系信任,稳步铺路,不该再与沈家、与她有半分牵扯。
明知靠近她,便是授人以柄,便是前功尽弃,便是自毁隐忍多日的布局。
可听闻异动的刹那,所有权谋算计、所有权衡利弊,尽数崩塌。
他管不了朝堂猜忌,管不了流言蜚语,管不了前路风险,心底只剩一个执念——不能让她有事。
七年相伴,她是他晦暗深宫唯一的温柔月光,是他贫瘠年少唯一的澄澈真心。
他可以亲手推开她,可以为前程绝情疏离,可以当众划清界限。
却唯独,绝不能看着她死于非命,死于朝堂纷争的阴狠算计。
萧珩落地站稳,身姿挺拔凛冽,周身裹挟着山林的冷肃杀气,再无半分平日温润。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紧绷,眼底覆满寒霜,冷盯着一众蒙面死士,声音低沉冰冷,字字淬着杀意:“谁派你们来的。”
一众死士骤然被阻,见状非但不惧,反倒愈发凶狠。他们奉命死战,今日任务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即便撞见皇子,也无所畏惧。
“七殿下阻路,休怪我等无情!”
话音落下,数名死士分工调转,一部分继续袭向沈清漪,一部分提刀围攻萧珩,刀锋凌厉,招招致命。
萧珩武功内敛深沉,平日从不显露锋芒,此刻为护她周全,不再藏拙。墨色身影在林间辗转腾挪,掌风凌厉,出手干脆狠绝,每一击都精准致命。
枫林之间,刀光剑影交错,红叶纷飞如雨,染满肃杀之气。
沈清漪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道奋力护在她身前的背影,心底一片复杂翻涌。
他方才在人前那般冷漠疏离,句句划清界限,视她如无物,为权位斩断所有牵连。
可此刻无人看见的暗处,他却不惜违逆局势、不惜沾染是非、不惜得罪幕后势力,拼死护她性命。
人前绝情是真。
人后隐忍护佑,亦是真。
他从来都是这般矛盾。
利欲当前,他毫不犹豫舍弃情爱。
生死关头,他又放不下七年旧情。
这般拉扯,最是磨人,也最是虐心。
萧珩以一敌数,招式凌厉迅猛,片刻便重创数人,可死士悍不畏死,攻势愈发疯狂。他分心之余,肩头不慎被利刃划开一道深长血口,墨色锦袍瞬间被鲜血浸染,刺目惊心。
剧痛袭来,他身姿未晃半分,依旧死死挡在她身前,不曾后退一步。
沈清漪看着他肩头渗出的暗红血迹,眼底澄澈的湖水,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波澜。
“殿下!”她下意识轻声开口,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萧珩闻言,动作微顿,余光飞快掠过后方那道素白身影。
她依旧安静立在漫天红枫之中,眉眼澄澈干净,哪怕身处杀机绝境,依旧淡然通透。
就是这样一汪干净无垢的秋水,让他明知不可为,偏偏为之。
明知是软肋,偏偏舍不得。
明知会误前程,偏偏心甘情愿。
他心头骤然一涩,手上力道愈发凌厉,速战速决,几招重击将剩余死士尽数制服,残存几人见大势已去,立刻咬破口中毒药,顷刻毒发毙命,无一人留活口。
瞬息之间,林间肃杀骤停。
只剩满地飘零红叶,染着零星血痕,静谧得诡异。
风停林静,危机尽消。
萧珩立在原地,背对着她,肩头伤口隐隐作痛,血色浸透衣料,触目惊心。他脊背挺直,身姿依旧冷硬挺拔,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方才拼死护佑的温柔与慌乱尽数敛去,眼底重新覆上冰冷疏离的淡漠,仿佛方才不顾一切的护持,从未发生过半分。
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冷硬生分,依旧是君臣陌路的疏离口吻:“方才途经此地,偶遇刺客,顺手解围而已。沈小姐不必多想,更不必外传,免得惹人非议,徒增朝堂事端。”
他不认温情,不认牵挂,不认隐忍心动。
将一场舍身相护,轻描淡写归为顺手之举。
亲手抹去所有隐秘温柔,守住他的权谋前路,守住他的绝情人设。
沈清漪静静望着他肩头的血色伤口,望着他刻意冰冷伪装的眉眼,心底那片彻底沉寂的秋水,轻轻泛起一圈极淡、极涩的涟漪。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宁平缓:“多谢殿下相救。殿下伤势深重,还请尽早医治。”
她不再追问,不再探究,不再揣测他的心意。
他要疏离,她便成全。
他要绝情,她便配合。
他要装作陌路无情,她便闭口不提所有温柔隐秘。
从此,他的权谋路,她不扰。
她的秋水平,他不渡。
萧珩抬眸,对上她澄澈无波的眼眸。
依旧是那汪不染尘埃的秋水,只是这一次,水底彻底无他,无念、无嗔、无盼、无恋。
他忽然就懂了。
方才他若不出现,她或许绝境遇险。
可他一旦出现,又亲手斩断最后一丝旧情。
他救了她的命,
却彻底,救不回她的心了。
秋风卷着漫天红枫,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万丈山河距离。
林间静默相对,无声胜有声。
一场生死相救,换来的,是彻底的两两疏离,再无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