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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席卷而来 京郊秋猎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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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秋猎围场,长风卷着木叶簌簌作响,漫山秋红铺展千里,衬得皇家仪仗愈发威严盛大。
旌旗林立,铁骑列阵,王公贵族、世家子弟分列两侧,衣香鬓影交错,人声沸沸扬扬。唯独沈清漪立在人群边角,一身浅青素衣,清淡得近乎透明,与周遭满目锦绣格格不入。
自那日遥遥一眼相望,她便再未抬眸看向萧珩方向。
眼底无他,心中无念,坦荡淡然,一如静水无波。
可旁人不会放过这一场好戏。
满场之人,皆心知肚明过往七年情意,皆知近日朝堂决裂,皆知七皇子为权位弃她而去。此刻人人敛着呼吸,暗自窥探,等着看旧情陌路、狭路相逢的难堪场面。
顾昭柔立在萧珩身侧,眼角余光始终落在沈清漪身上,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今日一身绯红猎装,束发金冠,身姿飒爽明艳,牢牢站在萧珩身侧半步之位,姿态亲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公然的宣示,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站队与取代。
“七殿下。”顾昭柔侧身低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遭近旁之人听清,“方才陛下吩咐,让殿下随诸位皇子一同入山射猎,今日秋猎头彩,殿下可要尽力争一争。”
萧珩微微颔首,神色冷淡克制,目光平直望向前方山林,再不偏侧半分。
自他当众与沈家划清界限那日起,他便逼着自己斩断所有私念。
私情于帝王路,是累赘,是软肋,是致命破绽。
他自幼无依,在深宫步步挣扎,看透人情冷暖,看透无根深情最是无用。他想要立足,想要权柄,想要不再任人拿捏,便必须舍弃所有温柔牵绊。
包括那七年朝夕,包括那池澄澈秋水。
可越是刻意冷淡,心底深处那点隐秘的空落,便愈发清晰。
他余光能瞥见那道素青身影,安静、孤绝、不染喧嚣。哪怕被全城流言磋磨,被他亲手背弃,她依旧挺直脊背,眉眼干净如初,不怨不怒,不卑不亢。
这般通透沉静,反倒衬得他满身权衡、满身算计,龌龊不堪。
圣上居于高台之上,俯瞰全场,朗声道:“秋猎开场,诸皇子、世家子弟,尽数入山,以猎获多寡定胜负。”
圣令落下,众人应声遵旨。
一众少年公子、皇子王孙纷纷翻身上马,骏马嘶鸣,尘土飞扬。
萧珩翻身上黑色骏马,身姿挺拔利落,正要随众人策马入林,身侧却传来三皇子萧景瑜淡淡一句:“七弟,方才孤见沈太傅之女孤身立着,无人相伴,你素来稳重,替孤照拂一二,莫让闺阁女子在围场失了礼数体面。”
一句轻飘飘的吩咐,藏尽试探与刁难。
萧景瑜心知二人旧情,心知萧珩刻意避嫌,此刻偏要当众逼他抉择。
要么当众近她、惹上私相授受、站队不明的嫌疑;
要么当众冷她、绝情到底,坐实薄情寡义、彻底断尽过往。
无论如何选择,皆是难堪。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
喧嚣一瞬寂静,风声都似凝滞。
萧珩握着缰绳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他抬眸,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沈清漪身上。
这是三日来,他第一次正式望向她。
隔着十余丈人海,秋风拂动她轻薄衣袂,她静静立在原地,眉目清浅,眼底澄澈如旧。面对万众窥探、面对这般刻意刁难的局面,她依旧从容安稳,无半分局促狼狈。
四目相接的一瞬,萧珩心头微沉。
片刻僵持,他终是勒马缓步上前。
黑马踏过青草,行至她身前数步之遥,稳稳停驻。
他居高临下,坐在马上,身姿矜贵疏离,语声平淡无温,是全然公事公办的口吻,再无半分昔日私语温柔:“沈小姐,殿下有令,命我照拂一二。围场人杂,小姐且随我入侧园等候,勿要随意走动。”
字字规矩,句句生分。
一声沈小姐,划开所有过往情分。
从前岁岁年年,他唤她清漪,唤得温柔缱绻、声声含情。如今局势当头,身份立判,只剩疏离客套的尊称。
周遭屏息静观,人人等着看她难堪落泪,等着看她卑微留恋。
可沈清漪只是轻轻抬眸,眼底秋水澄明,静静望着马上冷峻疏离的少年。
昔日眉眼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权谋淬炼后的冷硬锋芒。
短短数日,物是人非,人已全然换了心性。
她浅浅屈膝,礼数周全,神色淡然,声音清宁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多谢七殿下好意。臣女粗知规矩,无需殿下费心照拂,殿下自可入林射猎,不必挂心。”
不攀附,不纠缠,不委屈,不留恋。
干脆利落,字字划清界限。
她不要他事后弥补的照拂,不要他迫于命令的温柔,不要他权衡利弊后的半分垂怜。
他弃她于前程,她便断他于过往。
从此君臣有别,陌路殊途。
萧珩眸色微凝,心底那点空落骤然放大,密密麻麻的闷涩席卷而来。
他预想过她会怨、会怒、会冷淡、会疏离。
却从未预想,她会这般彻底、这般坦荡、这般毫无留恋。
仿佛那七年相伴岁岁温柔,于她而言,不过一场可有可无的秋梦,梦醒无痕,半点不留。
“沈小姐无需客气。”他压下心绪,语气更冷,带着不容拒绝的皇家威仪,“圣猎大典,规矩为重,莫要任性失仪。”
话语看似照拂,实则已然带了警告与疏远。
他在逼她认清身份,认清差距,认清他们如今云泥有别的路。
沈清漪抬眸,澄澈眼底淡淡掠过一丝极浅的凉意,轻声道:“臣女明白规矩。只是殿下身负皇命猎事重任,前路要紧,不必为臣女耽搁。”
她字字有礼,句句疏远。
彻底堵死所有牵扯,不留半分余地。
立在不远处的顾昭柔看着这一幕,唇角笑意微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沈清漪心性澄澈单纯,必然深情难放、隐忍受伤,却没想到,她竟清醒至此、决绝至此。
这一池秋水,看似柔软无争,实则最是坚硬,一旦凉透,再无回暖之机。
萧珩静静看着她片刻,秋风掠过他眉眼,吹得他墨色衣袍猎猎作响。
最终,他淡淡颔首,不再强求,语声冷沉:“既如此,沈小姐自便。”
话音落尽,他再不看她一眼,骤然勒转马头,骏马扬蹄,绝尘而出,汇入浩荡猎队之中,转眼消失在山林入口。
决绝利落,毫无留恋。
围观众人见状,纷纷低低议论,窃窃私语四起。
“真是彻底断干净了。”
“七殿下如今攀附三皇子,前程大好,自然要撇清沈家。”
“可怜沈小姐,七年情意,落得这般下场。”
流言细碎如针,密密麻麻落在耳畔。
晚晴立在沈清漪身侧,攥紧衣袖,满心酸涩不平,低声道:“小姐,他何其绝情……明明昨日还许诺终生,今日便能冷眼相对、句句疏离。”
沈清漪望着烟尘散尽的山林入口,眼底澄澈依旧,心底却已是彻底风平浪静。
不疼,不怨,不伤。
唯有一场大梦初醒的通透。
从前她总执着于他的温柔、执着于七年相伴、执着于年少诺言。
可今日这一场当众疏离、公事公办的冷漠相对,终于让她彻底看清。
他的温柔是真,许诺是真。
可他的权衡、取舍、薄情、决绝,亦是真。
情爱于他,永远排在权位之后。
她轻声缓缓道:“晚晴,从此不必再提。”
“过往种种,如秋风吹水,起过涟漪,如今风停水静,尽数无痕。”
“我心澄如秋水,容得温柔,亦容得别离。”
爱过,无悔。
别过,无憾。
自此,萧珩是天家皇子,是逐鹿权臣,是前路万丈青云。
而她,是沈家嫡女,守一池秋水清净,安一身坦荡风骨。
两两陌路,再无瓜葛。
可她不知,这一场看似平静疏离的秋猎,暗潮早已汹涌暗藏。
山林深处,不止鸟兽,更藏杀机。
有人借秋猎布局,借皇子角逐造势,暗中布下针对沈家、针对清流朝臣的死局。
而策马入林、一心奔赴前程的萧珩,尚且不知,他今日每一次冷漠疏离、每一次取舍站队,终将在来日,化作滔天祸水,倾覆他唯一想要守护、却亲手推开的那池秋水。
长风漫过山林,卷起漫天落叶。
秋光依旧浩荡,人心已然寒凉。
一场彻底死心的别离之后,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