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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如烟 风声传入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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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传入太傅府时,日头已过中天。
秋阳明明朗朗地铺洒在菱荷池上,池水透亮澄澈,映着流云万里,看似一如往日安稳静好,可整座府邸的气息,早已沉如寒潭。
七皇子萧珩依附三皇子、当众与沈家划清界限的消息,如风卷野火,转瞬传遍整座京城。
朝野上下,人人通透。
如今储位之争白热化,太子势弱,三皇子萧景瑜手握兵权外戚,声势滔天,是最有望登临九五之人。萧珩无母族撑腰,无朝堂根基,孤身浮沉深宫多年,此刻择木而栖,押注最强派系,是最稳妥、最精明的权谋之举。
而太傅沈家,世代清流,中立不倚,不党不私,成了这场皇权博弈里最尴尬、也最危险的存在。
萧珩要前路坦荡,便必须斩断与沈家所有牵扯。
七年相伴情意,在滔天权欲面前,轻如尘埃,弃之无惜。
晚晴立在池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小姐,宫里都传开了,昨日傍晚,三皇子设宴百官,七殿下亲自赴宴,席间当众言明,说往日常来太傅府,只为求学问道,并无私情。还说……还说往后为避朝堂嫌疑,公私分明,再不踏足太傅府半步。”
一句话,字字落地成冰。
昨日桂花树下的温柔私语,那句来年春日便请旨求娶的诺言,仿佛还在耳畔温热流转。不过一日光阴,便被他亲手尽数推翻,撇得干干净净。
从前所有温柔相伴,被他轻飘飘一句“只为求学”,尽数抹去。
沈清漪静立池边,素白衣裙被秋风拂得微动。
她眉眼依旧清宁,眼底秋水澄澈,不见怒色,不见悲恸,安静得近乎漠然。
旁人骤逢情断义绝,或是痛哭失态,或是怨怼难平,可她自小心性澄如秋水,遇山不惊,遇雨不乱。越是剧痛,越是沉静,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在心底深处,不露分毫。
“我知道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得像风,听不出任何情绪。
晚晴看着她这般模样,反倒愈发心疼,红了眼眶:“小姐,他怎能如此?七年情谊,怎可一句避嫌就尽数抹杀?他明明昨日还对您许诺终生……”
许诺终生。
多么可笑。
沈清漪垂眸,望着池面自己安静的倒影,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她从前总笑世人浅薄,看不透人心真伪,如今才知,最看不透的,原来是自己。
顾昭柔昨日所言字字刺耳,她不肯信,执意守着七年赤诚,信他真心、信他无奈、信他身不由己。
到头来,所有执念,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不是身不由己,是心甘情愿。
不是被迫取舍,是权衡利弊之后,毫不犹豫地弃她、弃沈家,奔赴锦绣前程。
“朝堂之人,取舍向来最通透。”沈清漪轻声缓缓道,“于他而言,前程万里,权位滔天,远比一段无根私情重要百倍。是我从前,太过天真。”
天真地以为,深宫权场,尚有纯粹情意。
天真地以为,少年温柔,能够抵过世俗权谋。
天真地以为,她一池澄澈秋水,能换他一片赤诚真心。
终究是她痴妄了。
自午后至黄昏,太傅府门庭沉寂,却挡不住外界流言蜚语汹涌而来。
京中贵圈哗然,所有闺阁女子、朝堂官员,皆在议论这场骤然断裂的情愫。
人人都说沈清漪空有秋水心性,太过干净愚钝,错付良人。
人人都说七皇子审时度势、睿智隐忍,斩断私情,是成大事者该有的模样。
弱者深情,向来只会沦为世人笑柄。
暮色将至之时,沈太傅沈文渊再度入府。
他一身朝服染着风尘,鬓边霜色更重,眉宇间凝着沉沉疲惫与寒色。踏入西苑水榭,看着立在池边静立无言的女儿,素来刚硬的心,终究软了几分。
他一生为官,看透朝堂凉薄、人性反复,早料到皇家情爱最是虚妄,却从未忍心提早打碎女儿心中那点纯粹期许。
时至今日,碎也好,痛也好,终归是让她看清了现实。
“清漪。”沈文渊缓步走近,声音沉缓,“心中可有怨?”
沈清漪回身,对着父亲浅浅屈膝,眉目安然:“无怨。”
“不恨他负你?”
“情爱自愿,聚散随缘。”她垂眸应答,字字通透,“他选他的锦绣前路,我守我的清净本心,无对错,无亏欠,无需怨恨。”
她恨的从不是他选择权位。
她恨的是,他七年温柔全是伪装,昨日诺言犹在耳畔,转头便当众抹杀所有过往,让她与沈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沈文渊看着女儿澄澈却微凉的眉眼,心头酸涩,轻轻叹息:“为父此生从不站队,不求滔天富贵,只求阖家安稳。可身处朝堂中枢,身在局中,从来身不由己。如今三皇子势大,萧珩依附于他,我沈家已然落入被动境地。”
“往后京中风雨,只会愈演愈烈。你心性太净,不懂人心阴私,日后万事,需步步谨慎。”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沈清漪恭敬应声。
父女二人立在秋风池边,静默良久。落日余晖洒满庭院,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孤寂又寒凉。
世事一场大梦,繁华转瞬成空。她安稳顺遂十数年,从未经历风雨磋磨,此番情断,不过是她人生风霜的开端。
本以为此事至此,便是缘尽收场。
他走他的青云路,她守她的秋水居,从此两两相忘,再无瓜葛。
可命运弄人,偏要让他们,再遇、再痛、再割裂。
隔日清晨,宫中传旨。
秋日例常皇家秋猎,定于三日后于京郊围场举行,宗室皇子、文武朝臣、世家贵女,尽数需随驾前往,不得缺席。
圣旨落下的那一刻,沈清漪便知,避无可避。
她与萧珩,终将在万众瞩目之下,再度相见。
三日后,秋猎如期而至。
京郊围场,秋山层林尽染,长风浩荡,旌旗猎猎。皇家车马络绎不绝,锦绣华盖连绵数里,贵女公子云集,车马粼粼,衣香鬓影,极尽天家盛景。
沈清漪随父亲车马同行,一身素雅浅青衣裙,不施浓妆,不戴繁饰。在满场明艳夺目的世家贵女之中,依旧是最干净通透的那一个,如空山秋水,安静独立,不染喧嚣。
车马停驻,众人依次下车行礼。
人群错落之间,一道挺拔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萧珩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清挺如玉。不过短短数日不见,他已然褪去往日温润书卷气,眉眼间添了几分疏离冷硬的帝王锋芒。
他立在三皇子萧景瑜身侧,进退有度,沉稳端严,俨然已是三皇子派系最得力、最亲信的子弟。
身旁,顾昭柔一身火红猎装,明艳张扬,含笑立在萧珩身侧半步之距。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沉稳清贵,一个明艳夺目,俨然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郎才女貌,权势相当,派系相合,前程似锦。
远远望去,般配得刺眼。
周遭无数目光悄然落在沈清漪身上,带着窥探、同情、嘲讽与看戏的意味。人人都在等着看,被弃的太傅嫡女,此刻会是何等狼狈失态。
可沈清漪自始至终,神色平静。
她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掠过萧珩冷硬的眉眼,掠过他身侧明艳的顾昭柔,无波无澜,不惊不扰,随即收回目光,垂眸立在原地,安分守礼。
仿佛那个与她相伴七年、许诺余生的少年,从来不曾存在过。
萧珩的目光,却在这一刻,死死凝在她身上。
秋风拂起她的青丝,素衣翩然,眉目澄澈依旧。哪怕历经背弃、历经流言、历经难堪,她依旧干净如初,静得像一汪从未被俗世玷污的秋水。
数日之间,他步步登高,手握机遇,前路坦荡,看似得偿所愿。
可在望见她这般清冷安然模样的刹那,他心底某处坚硬之地,骤然空落落一疼。
他如愿斩断牵绊、避开风险、踏上青云路。
可他好像……亲手弄丢了世间唯一一汪真心待他的秋水。
三皇子萧景瑜目光微扫,淡淡开口,语声不高,却足以让周遭众人听清:“近日七弟勤勉通透,知进退、懂取舍,实属难得。往后朝堂前路,本王必倾力提携。”
这番话,是公然认可,是当众抬举,也是当众宣告——
萧珩的前程,从此与沈家无关,只与三皇子府、与永宁侯府、与顾昭柔,紧紧绑定。
萧珩垂眸躬身,神色恭敬:“多谢三哥提携。”
言罢,他抬眼,目光再次越过人群,精准落在沈清漪脸上。
四目遥遥相对。
咫尺相望,却如隔山河万丈。
往日温柔缱绻尽数湮灭,只剩冰冷疏离,只剩君臣分寸,只剩权衡利弊后的冷漠陌生。
隔着喧嚣人海,秋风烈烈,旗声猎猎。
他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澄澈秋水,终于清晰知晓——
他赢了前路,赢了权谋,赢了博弈。
却唯独,彻底输掉了她。
从此人间秋光万千,再无一人,待他赤诚如初。
从此她心澄如秋水,万般过往,皆成浮萍,再无半分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