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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事 病西子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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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织卿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顷刻间,谢织森腕上的红线像活了一样,纷飞不止。红线一圈一圈地缠住魏伶怡的手腕。
红线缠上去的那一刻,魏伶怡手腕上那圈苍白的戒指痕被遮住了,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
“出来。”谢织卿用力一拽,魏伶怡整个人被他从镜子里拽了出来。
魏伶怡跌在地上,红衣铺散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那件红衣是正室才能穿的正红,上面用金线绣着牡丹,是当家主母的礼服。
魏伶怡跪坐在那里,仰头看着谢织卿。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魏伶怡笑了,嘴角的弧度扬了起来。
“你见到她了。”魏伶怡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对不对?”
见没人理她,魏伶怡自嘲似得垂下眸子,似是陷入了回忆。
“我的意映。她是不是还穿着那件嫁衣?红得像血的那件。那上面的缠枝莲,我绣了三个月。每一朵都不一样。”
“她不让我熬夜,总是半夜起来把我拉到床上去,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我,说‘母亲你再不睡我就生气了’。”魏伶怡笑着,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皱眉头,眉毛中间挤出一个小小的褶。”魏伶怡说着,自己用手在眉心比了一下。
魏伶怡的手指停在眉心,停了好一会儿,指腹上还沾着灰。
魏伶怡站起来,她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片焦黑的花圃前。
那里曾经种着昙花,雪红色的,比玫瑰还艳,只在夜里开,天亮就谢。
她每次来这个院子都要摘一朵放在女儿梳妆台上,女儿说浪费,她说“给我女儿看的不叫浪费”。
昙花一现雨及时。
魏伶怡的肩膀开始发抖,转过身看着谢织卿,几度开口。
魏伶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比这院子里的火更烫。突然,她问道:“她是不是很疼?”
尘离看了魏伶怡一眼,想起那姑娘的样貌,终是点了点头,他抿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痛失爱女的母亲。
魏伶怡又笑了起来,似是早知道答案。
她的意映,被折断四肢、挖掉眼睛、塞进盒子、活活烧死,又怎么会不疼呢?怎么可能不疼呢?
女儿在火里喊的不是救命,是母亲。
张意映化成怨灵不入轮回,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还在等母亲回头。
“母亲,你回头啊”。
“你看看我啊!”
铜镜的泪更多了。
它在哭啊。
魏伶怡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曾经端过银耳羹,绣过嫁衣,擦过女儿的眼泪。
后来端过毒糖糕,推过别人家的孩子进火海,掐过无辜女人的脖子。
魏伶俐看着掌心看了很久。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焦黑的地面上。
“你们也跟那些人一样来审判我?”魏伶怡说。
血滴被灰吸干,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暗色斑点。
谢织卿将平安扣放在桌子上,深深望了她一眼,说出的话平稳又带着力量:“不,我是来帮你化解执念,渡你回到轮回。”
竟然也会有灵官来渡她么。
话落。身后那面铜镜里又开始往外渗水了,温热,粘稠的。
魏伶怡伸手擦过,是泪。
是这面镜子的泪。
那是张意映留在这里的所有无法被说出口的话。
所有喊了没人应的“母亲”。
魏伶怡听到过很多次这句话:“母亲,你回头啊”。
可她偏偏为了执念错到了底。
是她亲手将女儿推入了不入轮回的命运。
谢织卿看着她,并没有松开手里的红线,他垂了垂眸,松了一截,让她能自由活动。
“她在等你。”沈规说,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点,他躲在裴雨身后,又重复了一遍:“你的女儿在等你。”
魏伶怡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没有回头,月光照在她的红衣上,照出那上面褪了色的金线牡丹。
身后那面铜镜还在无声地流泪,温热的液体顺着镜面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映出天上那轮残月。
像一个人哭不出来的眼睛。
那会是意映的吗?
魏伶怡低声喃喃:“我的意映原来没入轮回道啊。”她又哭又笑,给沈规吓得退后一步,“我的女儿啊,死了也不能安息。”
魏伶怡眼神变得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
当你一直追寻的信念,在那一刻突然崩塌了呢?
谢织卿看着她,眸光闪过一丝异色。胸腔的位置,不自觉泛起阵阵涟漪。
谢织卿从小性子冷淡,临絮时养了几百年还是跟个冰块一样。
外面的灵官说他天生没有情丝。
情之一道,得知则生,弗得大道终成。
但若没有情丝,大道成了又有何用?
但如今故人身死,他还是他,依旧是那个高岭之花的谢灵官。
三渡轮回,可谢灵官,你真的只是贪恋红尘吗?
谢织卿灵魄的位置,泛着密密麻麻的痛。
谢织卿习惯了,千年以来,他的情绪一直波动都很平淡。
平时他可以装作没有,冷着脸继续走路,继续解灵,继续渡化一个又一个怨灵。
但在这一刻,在魏伶怡跪在焦黑的花圃前问她女儿疼不疼的那一刻,谢织卿装不了了,他清晰的感受到灵魄位置的疼痛。
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情丝吗?谢织卿心想。
尘离比谢织卿高些。
寒风穿堂而过,将桌上那截残烛吹灭,尘离站在谢织卿身后,距离近得衣摆蹭过谢织卿的手背。
尘离低下头,将自己有些冰凉的手指覆上去,一根一根地,掰开谢织卿紧攥的拳头。
尘离碰到了他掌心渗出的血珠,指甲掐进去的地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被汗水浸得半软。
尘离的指尖只轻轻一蹭就破了。
新鲜的血液混着旧的血迹,顺着谢织卿掌心的纹路往下淌,汇成一个小涡。
“可以发脾气。”尘离说。
尘离蹲在那里,把谢织卿最后一根小指掰开,指腹擦过谢织卿掌心那道最深最红的掐痕,视若珍宝般轻轻蹭了蹭。
尘离抬起头,在黑暗中找到谢织卿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可以发脾气。”
谢织卿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在月光下,那几道月牙形的伤口泛着暗红。
谢织卿听到尘离的话,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神海似乎更乱了。
这句话他听过。
很久以前,在谢织卿还小的时候,他脾气很倔,也曾有一个人也曾这样蹲在他面前,掰开他紧攥的手指,擦掉掌心的血,说,可以发脾气。
三度轮回,那个人的声音谢织卿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句话的语气。
谢织卿抬头,撞进尘离的眼睛里。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瞳仁里有一点极细的光,像是星子碎在里面。
谢织卿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怎么能把尘离跟自己心中明月相比较?当真是大逆不道。
临絮时是他的师尊,而尘离只是尘离。
只是一个整天嬉皮笑脸、咳得像个破风箱、系蝴蝶结永远系得很漂亮的病西子.
谢织卿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谢织卿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身后的供桌,他侧过头,把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藏在袖子里,声音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你……”
只说了一个字,谢织卿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尘离那双眼睛总是这样,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能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谢织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轻轻推开了尘离,动作不大。
尘离被他推开的时候没有动,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理了理自己被扯歪的领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谢织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尘离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到谢织卿面前:“安神的。”
又是桃花香。
谢织卿怔了一下。不是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了,从余心亭到第一次进幻境,到后来尘离每次靠近,这股桃花香就若有若无地缠着他。
谢织卿看着尘离手上的香囊,犯了难,他右手拿着铜锁,单手接过来又太没礼貌。
毕竟尘离规规矩矩地要叫他一声哥。
桃花味似乎又浓了些。
尘离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出了个弧度,他直接往前迈了一步在谢织卿面前单膝半跪下来。
这个高度,刚好到谢织卿胸口。
谢织卿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后是供桌,已经无路可退,他垂下眼,看着尘离的头顶,抿了抿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双病弱的手穿过腰间,绕过铜锁,将香囊的系带穿过谢织卿腰间的环扣。
翻转,对折,指尖一勾一挑,系了个相当漂亮的蝴蝶结。
整个过程很慢,慢到谢织卿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慢到他能数清尘离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慢到他屏住了呼吸却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谢织卿眸中有暖意流过。
尘离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他耳廓上扫过,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后退一步,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蝴蝶结就安安静静地挂在谢织卿的腰间,谢织卿没有把它解下来。
魏伶怡在等故人。
谢织卿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