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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佛堂 世间从无神 ...

  •   裴雨被谢织卿提着后领,在沈规面前多少有点抬不起头。

      谢织卿跟他师傅小时候带他去幻境收灵一模一样,总喜欢提着他的后领,一言不合就装冷酷,裴雨真应付不来。

      尘离晃晃悠悠被谢织卿牵着往前走,看裴雨一脸心事重重,还关心问了句:“脸怎么这么红,八成是热的吧。”连借口都给他找好了。

      “嗯。”裴雨瞄了眼谢织卿,见他哥没反应,不好意思地扭了两下身子,因为那红线绑得太紧了。

      “哥,我……”裴雨还没说完,谢织卿一个眼刀飞过来。

      结果呢,被绑得更紧了,还被谢织卿嫌话多。

      裴雨:“……”无人能懂他的悲伤。

      至于沈规,笑得腰都抬不起来,看不出丝毫悲伤的情绪。裴雨咿咿呀呀地朝尘离比划,尘离看那嘴型,多半是“美好问候”。

      谢织卿就静静看着几人闹。作为一个千年灵官,他不明白后世之人为何如此幼稚。

      比那三岁孩童还难缠。这是谢织卿的评价。

      佛堂在主屋后面,但要去佛堂,必须先经过大夫人的院子。

      几人再一次停在那扇雕花木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往外渗着热气,火蛇灼得空气都在无声地扭曲。门框上的红漆已经烤得起了皮,一片一片地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焦黑的木纹。

      裴雨伸手指尖碰了一下门板,嘶了一声。

      缩回来时,指腹已经烫红了。

      谢织卿垂眸看了一眼,抬手红线便乖乖回到他的腕间。

      没了束缚,裴雨的面子也丢得差不多了。

      烫的,里面还在烧。火还在烧,但院子里却安静得不像话。

      尘离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件红嫁衣。

      从荷塘里捞上来之后,嫁衣就一直被尘离放进储物袋收着,湿淋淋的水渍早已干透了,但那股血腥味还在,和淤泥与枯荷混在一起的气味。

      嫁衣上的缠枝莲还是那么鲜活,一针一线密密匝匝,针脚细得几乎看不清。

      谢织卿将嫁衣扔进火中。

      灵主的物品并不排斥。

      火焰吞噬了嫁衣先是袖口,那上面的缠枝莲在火光里一寸一寸地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是下摆,红绸在高温下变得透明,接着碎成无数片火星,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就在嫁衣彻底烧尽的那一刻,火焰猛地一颤。

      火势从中间向两边缓缓分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路。两边的火还在烧,但中间那条路上,连一丝火星都没有。

      “张意映的嫁衣,火焰认得它。”谢织卿说。

      谢织卿侧身走了进去:“跟着。”他抬眼与尘离恰好对上,本想装着冷酷,结果尘离不吃这套,非给他杠到底,就那么直直跟他对视。

      那双狐狸眼半眯着,谢织卿抬了抬手腕,本来想扯红线让他安分些许,联想到他那孱弱的身子,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裴雨拽着沈规躲在柱子后面,手上的红线都握不稳了。

      沈规是真觉得出去要给自己多买点纸钱。以备不时之需。

      尘离经过那扇烤焦的木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大火烧过后残留下来的,依稀能看出是一个“映”字。

      尘离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那道刻痕,坑坑洼洼,被烫得蜷了蜷手指。

      “没水平。”尘离心想,真丑,低头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焦黑。

      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应该很雅致。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昙花,廊下挂着红纸灯笼,石桌上搁着一壶刚沏的茶。

      可梦醒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花圃烧成了灰,混着碎瓦砾和烧断的梁木,堆在墙角像一座荒坟。廊柱倒在一旁,断口处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而正对着门口的那面穿衣铜镜,完好无损地立在屋子正中央。镜框上雕着的缠枝莲花纹还清晰可见,和昙花阁里那面梳妆镜是同一套。

      “哥,这是……”裴雨问。

      镜面积了一层薄灰,镜面中映出谢织卿身后焦黑的房梁和破碎的瓦檐,映出尘离那双在月光下亮如星河的眸子。

      以及,尘离嘴角那抹不自觉的微笑。

      谢织卿走到镜前,伸手抹了一下镜面。

      灰尘被擦出一道弧形的痕迹,露出底下的镜面,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走。

      谢织卿摩挲了下指尖,陷入回忆。

      他记得这面镜子。张意映就是从这里面撕裂镜面跳出来的,赤脚踩过玻璃渣,血珠混着碎片,朝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

      现在它安静地立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哥,你看这个。”裴雨在角落里喊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倒塌的梳妆柜下面压着一个木盒。

      那木盒比之前装如意锁的盒子更大、更旧,朱红昙花纹被火烧得只剩半边,铜锁已经熔化了,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绒布。

      谢织卿走过去,手指掀开盒盖,绒布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平安扣,和之前那把一样,玉质温润,锁面上刻着个字。

      谢织卿弯腰捡起来,翻过扣面。上面刻的是张意映的“意”。

      这个字,和魏伶怡在女儿出生时给她刻的那把平安扣上的字组合到一起,恰好是女儿的小名。

      空气中传来几声闷咳,谢织卿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抿着唇,停了一息。

      谢织卿看着锁,同样也有人看着他。

      谢织卿指尖感觉到扣面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触及到红线,尘离轻笑一声,红线便如有灵气般跳动起来。

      灵官的红线是有灵气的,它扼杀怨灵,引入轮回道,对主人有着至死不渝的忠诚。

      那此刻,为何又会发烫呢?

      谢织卿没注意到,尘离也不愿意说。

      就在这一息的停顿里,一只瘦弱的手从铜镜里伸了出来。

      手指苍白,上面依稀可见青筋暴起。指甲上残着褪了色的蔻丹,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血迹。

      尘离压着嗓子咳嗽两声,软绵绵地拽着手上那根音丝,眸子却直直盯着铜镜。

      那只手无声无息地穿过镜面,没有碎裂,镜面只是泛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水面被一滴雨击中。

      那只手精准地掐住了谢织卿的脖子,力道不大,冷意顺着皮肤渗进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

      谢织卿连挣扎都没有,红线从他手腕飞出,他抬起头直直与那张脸对视。

      “小灵官能力很强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镜中传出。她嗓音沙哑,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疯狂:“这都没交代在这。”

      “过奖。”谢织卿说。

      谢织卿一只手划过虚空,流澜琴落在身前。他拨动琴弦,音丝如流水漫开。

      依旧是安魂。

      对于魏伶怡这种被执念吞噬了几十年的怨灵,单纯的镇压没有用。她的疯魔需要被慢慢磨下来。谢织卿的琴音层层推进,红线越收越紧。

      一道音丝在经过尘离身旁时略微停顿了一下。尘离偏过头,看着那根音丝,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尘离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音丝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向前。

      谢织卿没有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魏伶怡身上。

      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和之前张意映那张年轻的面容不同,这张脸约莫三十来岁。

      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角的法令纹深深地刻进皮肤里。

      她年轻时应该很美。她的眉眼和张意映有七分相似,只是张意映的眉眼还带着少女的清丽,而她的眉眼已经被时间、仇恨和疯狂磨得只剩下锋利的棱角。

      她会是魏伶怡吗。

      现在那双眼睛盛满了疲惫,还有被疲惫泡烂的什么东西。

      尘离俯下身凑近谢织卿耳边,嗓音带着哑:“谢灵官也有弄错灵主的么。”

      那个女人听到这话笑了笑。

      因为那灵主从不是顾鸢,而是大夫人,魏伶怡。

      谢织卿撇了尘离一眼,神色没有变化,淡淡说:“你话很多。”

      什么时候了还添乱。

      “好好好,我话多”尘离故意似得拍了下自己的嘴,随后比画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便不再开口。

      谢织卿没再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那双手粗糙,带着陈年的痕迹,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

      那圈痕迹周围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依稀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谢织卿抬起手,把手里那两枚平安扣亮在她面前。扣面上“映”“意”两字,正对着她的眼睛。

      “我若走不出去”谢织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掐住脖子的慌乱,“你这东西别想要了。”

      魏伶怡的目光落在那个“映”字上。她的手顿了一下,力气不自觉松了些许。

      看到女儿的东西,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怔愣。

      原来,张意映压根没入轮回道。

      或者说,她甘愿成为一个孤魂。

      可世间从无神灵能够决定人的命运,困住逝者的从来不是神佛,而是世人不肯正视过错,是妄图依靠神明逃避现实的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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