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幻境 不再依赖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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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比昙花阁简单得多，但处处透着一种沉闷的正经。正红绸缎、深檀木家具。这是古代正经当家主母住的院子。
桌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前面插了三根香，还纷纷燃着，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穿衣铜镜，边缘雕着缠枝莲花，镜面积了一层薄灰，映出的人影都模糊了几分，让人看不真切。
“这是大夫人的院子。”谢织卿扫了一眼房间格局，下了判断。
裴雨打量着四周，有点摸不着头脑：“哥你怎么知道？”
“檀香。和昙花阁里那炉一样。”谢织卿走到香炉前，指尖探了探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但这里的更浓。有人在长年供香。”
尘离跟在最后面走进来，一踏进门就皱了皱眉。他掩住鼻子，闷闷地咳了两声，道：“够呛。”
这里的檀香比昙花阁的更浓。本是安神的东西，此时却让人觉得呛鼻。
裴雨正要说什么，忽然被沈规拽住了袖子。“裴哥，”沈规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角落里一个柜子，“你看那个抽屉。”
朱红昙花纹最底层的抽屉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什么液体，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裴雨做了这么多年灵官，头一回在同一个幻境里见到这么多诡谲的东西，吓得赶紧躲到谢织卿身后。
谢织卿回了他一眼：“你应该是你这一系最后一代了。”
裴雨干笑两声，拉住沈规躲到尘离身后。
尘离：“我一个病人躲我后面干什么。”
裴雨：“抱团取暖。”
尘离被这回答逗得笑出声：“你让你哥累死算了。”说完他走到谢织卿旁边，也轻轻触碰了点那液体。
不是血，是泪。
和铜镜上的泪一模一样，温热，粘稠。
尘离站起身，刚要拉开抽屉，那面铜镜突然动了。
镜面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一道裂缝从镜中心向四周蔓延，从裂缝中涌出更多的液体。
伴随着女子的哭声，整面镜子都在流泪。
沈规觉得自己也是活到头了，刚想大喊出声就被裴雨死死捂住嘴。两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然后，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和铜镜里那张模糊的女子面容不同，这张脸是清晰的，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容清丽，鼻梁高挺，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空洞洞的黑。
跟之前那个小女孩一样，都没有眼睛。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和荷塘里那件一模一样，鲜艳，夺目。
沈规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你们就是客人吗”。那少女硬生生用涂了蔻丹的指甲把镜面撕裂，从里面跳了出来。
铜镜碎了一地，零零散散堆在地面上，少女轻笑一声，赤脚踩上，血珠混着玻璃渣，她却跟没感觉似的，一步一步朝几人走来。
沈规一把掐住裴雨的胳膊，指甲都嵌了进去。裴雨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也没甩开。
因为他自己也腿软。
尘离的目光越过谢织卿落在少女身上，指尖轻轻拽住了谢织卿的衣角，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带着病气。
那少女听到了这声咳嗽，头缓缓地转过来，眼睛对准了尘离的方向，她凝视许久，腕上的镯子发着烫。
尘离对上她的眼睛，只静静的看着。
“你是何人。”谢织卿问。
少女一只手从铜镜里伸了出来，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染为血红，她看着谢织卿手上的铜锁，眼眶的泪逐渐变为血水，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在地上。
似那雪中红梅。
少女的眼泪却更加汹涌，她声音嘶哑，似是被那砂纸磨过：“……你们看到我母亲了吗？”少女凝视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
少女说，她叫张意映。她是张家大房的独女。
“我母亲叫魏伶怡”她的声音终于不那么嘶哑了，想起母亲，张意映声音有了些许温度：“她是一个温柔大方的女子”她顿了顿：“但她做了好多错事”。
张意映苦笑一声。
“我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张意映坐在那面破碎的铜镜前，身上的嫁衣红得像血，黑雾缠绕。
张意映伸手拍散，顷刻间便又被更多黑雾缠上。黑雾钻进她的嫁衣，手臂上的青筋像要冲破皮肤。
“我父亲不爱我”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母亲。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人。他眼里只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药、地位、还有书房里永远点着的檀香。
但母亲不在乎。母亲只在乎她。
她十六岁那年，父亲忽然说要给她定一门亲事。
“我当时真的以为他爱我了。”张意映缓缓说着，“对方是城里最有名望的清流之子，门当户对，聘礼丰厚。我母亲很高兴，连夜给我绣嫁衣，那件嫁衣上的每一朵缠枝莲都是母亲亲手绣的。”
她语气顿了顿。“大婚前一晚，母亲来我房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坐在床边看我喝完了才走。我睡下的时候，还听到她在隔壁翻嫁妆单子。”
张意映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极薄的平静。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醒过来。”张意映语气平缓，像是在讲故事。
张家对外说她是急病猝死的。灵堂摆了一天就匆匆撤了，家里说晦气。死在哪天不好，偏偏死在成婚前一晚。
张意映看着铜镜里面容憔悴的女子，她一拳砸了上去：“我的夫家也觉得我晦气，不肯让我入祠堂。”
那件绣了三个月的嫁衣被塞进了嫁妆箱的最底层，连同她所有的首饰、字画、连同她这个人，都被遗忘在了那个夜晚。
一个花季少女，死在成婚的前一晚。
但她的母亲没有忘。
“我的母亲开始查。”魏伶怡翻遍丈夫的书房，撬开他所有的药柜，逼问府里所有的下人。
查到最后，真相只有一个。张意映轻笑一声，可那笑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她的丈夫，为了向一个邪道换取长生之术，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了药引。”
尘离咳嗽的声音一顿。
“她们把我四肢折断装进一个小盒子，我引以为傲的眼睛也没了。”张意映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张意映捂住脑袋，声音凄厉，“火好大啊，我好疼。”她突然拽住谢织卿的衣领，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知道吗，那火蛇一分一寸将我吞噬殆尽，我死后入不了轮回道。”
谢织卿静静的看着他，任由他拽着。
那碗银耳羹里，被父亲亲手下了药。
从那天起，母亲就疯了。
“她开始杀人。先是父亲新纳的姨娘，然后是她们的孩子，每一个。”张意映松开谢织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我执念太深入不了轮回，我眼睁睁看着我母亲手上沾染了一条又一条的人命。我一直在喊她，但她听不见。”
因为她只能听见那晚瓷勺碰着碗沿的声音。
“后来，她把顾鸢的孩子也杀了。那个女婴才刚出生，连名字都没有。顾鸢抱着孩子的尸体，在荷塘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也成了怨灵。”张意映笑了起来。
沈规站在裴雨身后，声音有点抖：“那、那你母亲现在……”
张意映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对着他。“她不在这里。但她从没离开。”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张意映的声音很轻，又陷入了另一段回忆。
“我小的时候怕打雷。每到雷雨天，她就坐在我床边，一边绣花一边给我哼一首曲子。”张意映撇撇嘴，吐槽：她哼得不好听，老是跑调，但她自己不觉得。”
“后来我死了。没人再听她哼那首曲子了。”
张意映黑洞洞的眼睛对着谢织卿。
“你们见过她了吗？”
“她还会哼那首曲子吗？”
面前少女明明没有眼睛，谢织卿却从那眼眶里读出了无尽的悲哀。
“等什么？”他问。
“等那个人来。”张意映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等他来的时候，这场冥婚就可以结束了。”
谢织卿看着她身上的嫁衣。
那上面的缠枝莲，针脚细密。一个母亲对女儿全部的祝福，都被缝进了这件衣服里。
而那个父亲，与他血浓于水，却把女儿的药下在了她母亲端来的银耳羹里。
“你留下来，”谢织卿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是为了她，对吗。”
张意映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站了起来，退回到铜镜中。
一切答案皆在不言而喻。
裴雨摸了摸镜子，那道血迹消失了。
镜子里的裂缝一点点愈合，她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行水痕，从镜面上缓缓淌下来。
“主屋后面有一间佛堂，”她的声音从镜中传出，越来越远，“她在那里。”
铜镜恢复了平静。裂缝消失，泪痕消失。
只有观音像前的香灰，还在无声地飘落。
谢织卿转身，朝门口走去。
“哥，去哪儿？”裴雨在后面喊。
“佛堂。”
谢织卿一路都是沉默的，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裴雨和沈规跟在他后面，平常活泼爱笑的性子也安静下来。因为他们感觉到谢织卿的气压不太对。
尘离嘴角微勾：“谢灵官，你可要牵好我哦”说着又将音丝在指尖绕紧了一些。
谢织卿没拒绝。
沈规眸子亮了起来，一脸希冀的望着他这个千岁老祖。
这一路属实给他吓得魂飞魄散。
“不牵。”结果就是得到了谢灵官的狠狠拒绝。
合着英雄救美只取一瓢。
一旁的裴雨和沈规恨不得把尘离这病气全部吸走。他俩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也是个病秧子。
尘离路过他们旁边是都慷慨的送了两人一个挑衅的笑，路过他们时不小心撞了裴雨一下：“借过”。
裴雨抿着唇，瞪了尘离一眼，结果就是那人根本不理他。
沈规：“哥，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裴雨和沈规的怒火足足可以将池塘里的水完全蒸干。
“不再依赖哥，算长大吗？”裴雨问。
谢织卿脚步顿了顿，听着这句抱怨，用红线把裴雨和沈规捆成了粽子：“算你几十年灵官白当”。
然后一手一个拖着走了。
尘离闷咳两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的红线，在发烫。
谢织卿一手拖着一个，指尖还牵着一个。
他走的其实挺慢，但奈何沈规继承了裴雨的碎嘴子，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谢织卿烦的只好把步子跨大了些：“闭嘴”。
这可就给某人欺负惨了。
三步一小咳五步一大咳，就差把肺咳出来了。尘离弯着腰又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谢灵官，好歹顾及一下病人”。
谢织卿又不得不慢下来。
因此尘离送了我们谢灵官一个评价：“端水大师”。
谢织卿：“为什么？”
尘离：“因为你一手一个，还能再牵住我”
谢织卿嘴型动了动。这一点小动作恰好被尘离捕捉到。
藏不住事。
尘离直起腰，手扯了扯谢织卿的衣袖：“又在背后骂我呢？”
“没有”谢织卿一脸冷酷。
不愿意说，尘离倒也不问。
不过看那嘴型对不上多半是说他话多，事多，麻烦吧。
尘离摩挲着腕上的音丝，一道微弱的光钻进他的体内，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快了”尘离低声喃喃：“急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