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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庭院 你要毁尸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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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紧我。”谢织卿对尘离说,拽了拽那道若有若无的音丝。
穿过回廊尽头的那扇石拱门时,空气骤然一凉。
花园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假山叠石错落有致,院中央是一片荷塘。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上一轮残月,边缘栖息着几株睡莲。
喜婆不知何时已经退到拱门边,敛了笑,垂着手,不再往前一步,“主君马上就到。”
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石桌旁,低头沏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
他放下茶壶,笑着迎上来,“几位辛苦了,主君还未到,先在此处歇息片刻。”
尘离没有坐。他缓步走到荷塘边,负手而立,垂眸望着水面。
月光照不进塘底,但隐约能看到水波之下有一缕暗红色的丝线,正缓缓地扩散开来。
尘离收回目光,语气懒洋洋的,像只是在随口闲聊:“这院子倒是雅致。不知平日里,是谁在这儿住?”
那青衫男子正给几人倒茶,闻言手指一顿,茶水洒出了几滴,他连忙低头擦拭桌面,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稳:“以前是二夫人住。她走后,这院子就空着了。”
这后花园山清水秀,住在这里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谢织卿没有坐下。他看着眼前的男子,开口:“你留在这里干什么,她死了你还守着?”
青衫男子猛地抬头,眼神亮了一瞬,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男子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壶的壶钮:“……是。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本该嫁给我的。可张家老爷看上了她,娶她做了妾。我只是……只是想见她一面。”他说这话时,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哽咽起来。
像是用情至深。
沈规听着,忍不住多看了这人两眼。
原来是青梅竹马。被强娶,被拆散,确实可怜。
一个下人能在主君的花园里沏茶,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混进来的。
沈规:“那你还挺深情”。
那男子挠了挠头,没有听懂这话。一个古人,对后世的话自然是听不懂了。
“那你与她的关系倒真是不浅。”尘离从荷塘边踱回来,语调依旧懒洋洋的。
“只是可惜了那把铜锁上面刻的‘平安’二字,想必。”尘离语气骤然转冷:“也不是给她的祝福。”
尘离从袖中取出那把如意锁,轻轻搁在了石桌上。
青衫男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把锁,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从哪里拿到的?这是我的东西,给我!”
男子伸手想抢,裴雨眼疾手快,一把将锁按在掌心下。
尘离慢悠悠地咳嗽了两声,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的东西?这锁上的刻痕,少说也有十几年了。你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十几年前你还是个孩子。”
“你又凭什么证明这是你的呢?”尘离顿了顿,微微歪头看着那男子。
“你与二夫人的关系,怕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吧。”谢织卿问。
青衫男子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从尘离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而丑陋。
照妖镜?
青衫男子的眼神开始闪躲,瞳孔剧烈地颤抖。“还给我!”他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尖锐,“我只是……我只是想见她!你们凭什么”
他猛然朝尘离撞去,他动作极快,尘离本就站在荷塘边缘,这一撞之下,整个人朝后仰去。
“扑通”一声巨响,大片水花溅起,打破了荷塘的死寂。
又听见“扑通”一声响,站在池塘边的谢织卿也被那男子推了进去。
谢织卿:“……”
水面之下,尘离正在缓缓下沉。气泡从他的唇边溢出,一串串往上浮。
尘离没有挣扎,他眸子微眯,望向那塘底。然后他就跟同样掉落池塘的谢织卿来了个对视。
如果水中能呼吸,尘离这时已经笑出声了。
衣袍在水下铺开,袖中红线在水中发出微弱的光。
沈规拽紧了裴雨的衣袖,声音发抖:“哥,你看……水底下……”
荷塘深处,那原本只隐约可见的一缕暗红正在疯狂扩散。它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从淤泥里翻涌而出,越扩越大,将整片塘水都染成了血红色。
随后,那团红色缓缓地舒展开来。
一件红嫁衣,从塘底浮了上来,像一朵沉睡了多年的血海棠,在月光与血水的交织中,缓缓绽放。
嫁衣的衣带在水中无声地漂动,朝着尘离的方向,一寸一寸地伸展开来。
裴雨愣在岸边。沈规的腿又开始抖了。
“哥,你俩撑着,我去找船。”沈规说完就一溜烟跑了,这池塘很大,水又深,掉进去估计也只能祈求菩萨保佑了。
尘离没有闭上眼,他看着那件嫁衣漂过来,那红绸在水中展开,像一只手,缓缓地裹住了他。
谢织卿也在那一瞬间被红绸卷入其中。水下昏暗,只有红线发出的微光和红嫁衣的血色交织在一起。
红绸收紧,将两人面对面地拉近。
谢织卿碰到了尘离的鼻尖。
那一瞬间,他全身都僵住了。尘离的睫毛就在他眼前,根根分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红嫁衣的影子,也映着他的脸。
尘离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衣襟传过来,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谢织卿分不清哪个更快。
谢织卿的脸红得似是要滴血。
他没有退开。
下一刻,整片荷塘都沸腾了。血红色的水花冲天而起,裹挟着刺骨的怨气,从塘心向岸边急速蔓延。
所有人都被红色的水浪吞没了。
尘离感觉到红嫁衣的绸缎裹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他在浑浊的血红色水里睁开眼。面前不是嫁衣,是一张模糊的脸。五官被水波扭曲,但他认得那件衣裳的针脚。
“别急”尘离在心里说,“还没到时候。”
尘离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把自己往上托。
喜婆在拱门处依然垂着手站着,一动不动,嘴角还挂着一丝僵硬的笑。
“各位好好休息,主君快来了。”
水浪席卷了所有人的视线。
当红色退去时,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月光静静地洒在石桌上。茶壶还冒着热气,可那个青衫男子已经消失了。喜婆也不见了。
整座花园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四个人站在原地。
尘离站在荷塘边,浑身湿透,往下滴着水。他垂着头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肩膀都在抖。
谢织卿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咳得缩成一团,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尘离的头按到了自己肩上。
“别动了。”谢织卿说。
尘离愣了一下,他眸子闪烁了一下,尘离靠在谢织卿肩上,任由他扶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着某种说不清的神色。
尘离笑了笑:“那便有劳谢灵官了。”
谢织卿没应声,耳垂还残留着水下那抹红。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把铜锁。锁上的“平安”二字,此刻微微发着烫。
沈规站在几步开外,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上还挂着一片睡莲叶子,看起来格外滑稽。
他看看尘离靠在谢织卿肩上的画面,又看看一旁同样淋成落汤鸡的裴雨,凑近他耳边。“裴哥,”他压低声音,“我们是不是应该转过去。”
裴雨正拧着自己袖子上的水,被他这动作吓得差点蹦起来。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拧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沈规:“……你刚才在岸上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雨:“闭嘴。”
谢织卿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假装很忙地系自己的腰带。
尘离也从肩上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掩着唇咳了两声,仿佛刚才靠在他肩上的那个人不是他。
“走吧,”谢织卿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院子不对劲。”
沈规往裴雨身后躲了躲。尘离轻笑两声,路过沈规的时候出了声:“听到你哥说的话没。”
沈规:“……”
几人继续往前走。
沈规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第一次真切地从书本知识走到现实,着实给他吓得不轻。他死死拽着裴雨的衣角,生怕前面的人把他丢在这鬼地方。
那个青衫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喜婆也不见了。偌大的花园,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
“谢哥,刚才那个男的……”沈规小跑几步追上来,“他到底是谁啊?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谢织卿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他说的不是真话。”
裴雨挠了挠头,发出一声“啊?”
“他说想见顾鸢一面。”谢织卿推开面前的一扇雕花木门,语气冷淡,“一个真正想见故人的人,不会在看到信物时脸色发白。他的样子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那男子在看到如意锁的时候,是恐惧。
如果不是恐惧,又为何那么快想毁尸灭迹,甚至把尘离推入水中。
那病西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被这么一推走三步都咳嗽。谢织卿没法,只能牵着他,手指按在尘离的腕间,时不时确认一下他还活着。
尘离任由谢织卿牵着,嘴角微微上扬。即使被折腾成这样,他还是要时不时调侃几句。
沈规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裴雨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没听懂,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同情地说:“就是说,那个男的心里有鬼。听懂了吗?”
沈规:“……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