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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辉煌 X 引力 X 终场 初场秀,死 ...

  •   海浪在浓稠的夜色中翻滚,皇家格拉姆大酒店巍然矗立于山崖上。这是艺术铸就的庞然巨兽,是整个尤比安大陆无可置疑的第一剧院。还有几分钟,载誉世界的“皇家格拉姆公演”就要开幕了。

      皇家格拉姆可容纳10万余名观众,相当于一个城镇的规模。只要在这里获得一场成功,仅仅只要一场,你就可以从岌岌无名的小人物一跃而为世界级的顶尖艺人。这是小人物们圆梦的神圣之地,也是万千梦碎的竞争之所。在最华贵的包厢中坐着加斯兰最高掌权者,格拉姆一族的领袖。唯此一人的一声鼓掌,便胜过10万人的狂呼喝彩。被此一人承认,无异于接受了整个世界的赞美。

      而今天就是默里托尼奥剧团的圆梦之日。

      大幕拉开。在数千万次的预演中,剧团的成员们已经将每一个动作印刻成本能。无需再列举任何一项表演的名目,也无需再费心蓦画任何一次惊艳的起跳与回旋。直到帷幕拉上之前,成员们都不再是自己。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默里托尼奥”,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代表着一个人,而是艺术与荣耀本身。

      他们迎来了最为喧闹而光荣的一次谢幕。团员们一同鞠躬,享受着黄金格拉姆穹顶洒下的灯光。无需羞于流泪,也不必掩饰狂喜,也不必再去历数华灯背后到底有多少个荒郊的月影。

      而当华灯黯淡,这一次他们也不必收拾行囊匆匆离去。因为皇家格拉姆将挽留它的英雄——用极尽荣奢的装潢与铺满长桌的山珍海味。现在英雄们大可以卸下舞台的浓妆,回归世俗的本相。

      伯力泽左右搂抱着他的同伴们,给团员们一个一个地劝酒。就连不苟言笑的拉乌尔都酡红着脸高叫,享受一晌肆意都欢愉。

      “阿巴奇还不能喝酒吧!来,就喝这个吧!”伯力泽大笑着举起一杯果汁。

      盛情难却,阿巴奇笑着接过果汁。团员们狂欢不止,觥筹交错中,阿巴奇却显得有些安静,因为她没有找到那三个人的影子。

      “好像没看见剧团长呢,”阿巴奇感到有些纳闷,三月兔和西索也不在这里。她端着果汁站起身:“难得这么好的夜晚啊,我去找找他们吧!”

      “小心啊阿巴奇,要小心杀人狂魔啊!”一个团员哈哈笑着,激起满座快活的笑声。

      “好啦,别开玩笑了,我去去就回!”阿巴奇跑出宴会厅,开始满层楼寻找那三人的身影。

      阿巴奇知道三月兔喜欢在晚上乘凉。对了!或许是在那个能俯瞰大海的栏杆边——西索和剧团长或许也在一起。

      她暂时还没有想到别的可能性,因此只能一边左右张望着,一边向那个栏杆走去。果不其然,当她走近那一处小悬崖,远远地便看见三月兔凭栏眺望着海上的明月。

      阿巴奇放慢脚步接近了:“不去参加宴会吗?可以大吃一顿哦。”

      “阿巴奇?你怎么来了?”三月兔回头看她。

      “当然是来找你的啦,”阿巴奇也倚靠在栏杆上,望向月光粼粼的海洋,低声赞叹,“真好看啊!”

      三月兔回望向海面:“是啊。话说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不和剧团的大家待在一起吗?”

      “怎么说呢,”阿巴奇的声音带着某种疲惫后的宁静,“总感觉少了你们有点不习惯啊!西索也是,剧团长也是,一个两个的都找不到人影了。”

      “咦,他们两个都不在吗?”

      阿巴奇点点头。三月兔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听海浪拍在礁石上。

      “三月兔今后有什么打算呢?还会留在剧团吗?”阿巴奇突然问。

      三月兔转过脸看向阿巴奇,但阿巴奇并没有看向着这边,只是静静地低头看向浪花浸没的沙滩。三月兔想了想:“嗯,大概会离开这里吧。毕竟现在也赚了些零花钱,「念」的基础也学会了。你呢?”

      阿巴奇显得有些消沉:“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你走之后我大概会非常不适应吧。”

      三月兔的脸凑近了些,端详着阿巴奇的神情:“今天怎么了,突然搞得这么煽情?”

      “我不是故意要煽情的。”阿巴奇垂眸微笑,“说真的,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你们真的很厉害,「缠」啊「炼」啊什么的,我可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呢。可你们轻而易举地办到了。但多亏如此,我的目标好像清晰一些了。我真的很想尽快赶上你们,虽然听着有点不切实际。”

      月光在阿巴奇脸上打下温柔的阴影:“我还没有好好地谢谢你呢!那一天挡在我前面。嗯,西索也是!虽然三月兔老是有些不着调,但是其实真的很可靠。”

      三月兔用手擦了擦鼻子:“我本来就很可靠啊,你对我真的是偏见太大了。”

      那种理直气壮的语调把阿巴奇逗乐了:“知道吗,其实你和西索不太像。”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我是没办法对西索讲这些话的,总感觉……隔了一层什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有时候我有点害怕他——说这些大概很奇怪吧!”阿巴奇的头又低垂下来:“等你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

      “其实你大可以和我一起走啊,而且你不是想到处旅游吗?”

      “真的可以吗?”

      “对啊,况且你自己也说过的吧?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

      “嗯……那我得好好想想,起码得和默里托尼奥好好告个别,”阿巴奇有些触动,却又有些退缩,“算了!今晚不想这些,走吧走吧!我的果汁都喝完了,我们快点去找托尼奥和西索吧!”

      “哦,那个啊……”三月兔并不准备动身,反而还踏上了栏杆的底部,半个身子探到栏杆外,任凭海风吹乱头发,“我看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呆着吧。”

      阿巴奇有些疑惑。

      “干嘛急急忙忙的。你刚刚不是也说过吗?难得有这么好的晚上,对吧?”三月兔解释。

      “也是呢!”阿巴奇绽露笑容,也踩上了栏杆。就着酒店的照明,他们低下头,指指点点着底下的礁石与远处的山崖。

      露天的大理石柱安静拱卫着剧场。地板发凉。默里托尼奥静静地坐在高台,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剧场。

      石柱后传来哒哒的足音。足音在身侧居留,然后是衣料压塌的沙沙声响,那人在默里托尼奥身侧坐下了。

      “白天那么喧闹,晚上却静得可怕呢。”默里托尼奥说着,他的视线依旧倾注于寂寞的剧场。

      没有回答。默里托尼奥仿佛唱着独角戏,他兀自唱了下去:“‘给观众施以魔法的表演’,他们是这么评价的吧?事实上嘛,着了魔法的人,岂止是观众,我想还有演员吧?魔法一旦解除,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平淡无奇的男人啊……魔法本不存在,明明自己才最清楚这一点吧。我想,大多时候,演员反而比观众更空虚呢。”

      那人悠悠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今天的演出大成功呢。我一直在这里,一直在想,这个剧团该何去何从呢?西索。有件重要的事,我想托付给你。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聊聊吧。”默里托尼奥转向西索,西索也看向了他。

      默里托尼奥似乎陷入了某种谵妄:“是啊……聊聊吧,开诚布公地。比如,你从哪里来呢,好像从没听你谈过吧?为什么会被山贼袭击,为什么会和‘他’一起来到这里。”

      “太过遥远的东西,我不太喜欢谈呢。不过,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西索回答。

      “哦?”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哦。”西索的回答轻描淡写,随后将视线投向承载夜色的穹顶,“不过,比起空虚,在我看来,更可怕的东西是无聊。”

      “是吗?这两个词区别不大呢。”

      “不,区别很大。比如就说刚刚吧,就在你喋喋不休地讲道理的时候——”

      “嗯?”

      “你的‘脸’,掉下来了哦。”

      默里托尼奥触电般地颤栗一下,迅速地盖住了自己的左眼,在短暂的僵直与迷茫后,他恍然大悟地看向了西索。

      西索深深埋着头,笑声闷在胸腔中震颤:“原来如此啊!所以‘那份触感’才那么厚重……果然是贴了东西啊!John·Doe。”

      默里托尼奥愣了一下。他没有辩解,而是突然放声大笑,良久才停下来:“居然上了这种当啊!我是不是老年痴呆了……真是惭愧。”他对这个血淋淋的指控供认不讳。与其说是供认不讳,不如说他甚至怀有一种自矜自傲,那种语气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极其平淡普通的对谈。默里托尼奥忽然岔开话题:“西索也从小就喜欢魔术吧?”

      “嗯,差不多呢。”

      “是吗?我也是呢。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带给别人惊奇。没错,只有那种彻底的惊奇,才能填满种空虚——猎人也好,魔术也好。”

      默里托尼奥说着,十分动情地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就像忽然吟味着可贵的回忆:“知道吗,我的第一个观众是我自己的妹妹。但既然是表演,那就会有终场。终场之后,是空虚。你明白的吧?那种空虚会长大的,长大,直到你再也控制不了。必须要用更多、更彻底的惊奇来填满它。”

      “用血和死亡。”西索说出了默里托尼奥的未尽之语。

      “对,用血和死亡。”默里托尼奥重复,就好像是诗的复沓,“看,你明白了!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不是吗?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了。”

      西索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吗?”默里托尼奥前倾身子。

      “只是没想到罢了,你居然一下子话这么多。”西索的声音倦怠,但身体却像野猫一般拱起来,似乎是蓄势待发,“说过了吧?我对‘过去’不感兴趣。而且我开始怀疑了,不,应该说确信了。”

      “确信什么?”

      “似乎不是你啊!”

      “什么‘不是你’?”

      “你并不需要这个解释,因为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过去’了。”

      “真是骄傲自满的小鬼。”默里托尼奥苦笑着,看向西索的右手,“那么来试试看吧!看你的‘无聊’能不能填满我的‘空虚’。”

      西索轻轻地笑了。右腕旋转,纸牌弹出,他轻巧地一蹬便笔直地冲了上来。

      默里托尼奥原地不动,只是安静地摘下礼帽,在西索抵达的前一秒,礼帽甩出,遮蔽西索的双眼。扑克牌划破礼帽。回旋踢,默里托尼奥用手臂稳稳接下,冲出一拳,狠狠击在西索腰际,那个曾经他亲手包扎的地方。毫不留情的重击之下,即便用念防身,西索也止不住地闷哼着,吃痛地弯下了腰。抬眼时,默里托尼奥已经高高立于石柱之上。

      默里托尼奥低下头,俯瞰着阴影中的红色:“知道吗,‘百面John Doe’的原理?”手腕一抖,朴素的手帕从掌中抖落,从无生有。

      “这是一条简单的手帕,没有任何的机关。”他将手帕抛出,手帕飘落,在触及脸庞的一瞬间,仿佛活物一般,剧烈地鼓起、扭动着。最后,幻化成那个傍晚,小巷中那空洞的,光滑而怪异的男人的脸,“将它铺在脸上,就能出现任何想要的面孔,这就是我的能力,「缝补过后的真实」,这就是‘John·Doe’的魔术。”

      西索抬头仔细地观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么现在,女士们,先生们,请看!”他的声音逐渐染上痴狂,向无物之地鞠了一躬,“接下来是‘我’的魔术,默里托尼奥真正的魔术。”

      空气瞬间被挤压地变形,伴随一震沉重的炸响,西索跳离的地方地板崩裂。

      “很好的反应速度!”默里托尼奥轻叹。

      脚步触及的地方,地板接连不断地炸开。西索沉默地闪避着,低头看向那崩裂的地方,然后忽地一惊,撞上一片空气。那空气仿佛有实体,西索震了一下。随后,就像被一只大手抓住,西索动弹不得,牙关咬紧,手捂着两侧的肋骨。抬起头,默里托尼奥悬停在空中,高高在上地俯视着。

      “你不是想学吗?这就是你要的‘空中游泳’。”

      西索肩臂紧绷,双手上青筋突起,又是一震,吐出一口鲜血。

      “你那些许的颤抖都顺着我的念力传过来了,”默里托尼奥说着,声音中有藏不住的颤动,“对,就是这样,你所有生命的惊喜,都将化为漫溢的空虚。”

      可是西索忽然笑了:“……以为看得到,其实看不到。明明看到了,但却不明白。这就是魔术,不是吗?如果没有万全的自信,故作聪明的解释,恰恰是魔术失败的开始啊。”

      “什么?”

      “是磁力吧?我观察过很多次了,空中游泳的时候,前排观众的金属首饰,会飞起来哦,是因为你的念能力。我一直都看见了——”西索扬起头,双眼笼罩着火焰般跃动的气,如同两团金色的鬼火。

      默里托尼奥吃了一惊,皱起眉头:“……怎么会?我明明没有教过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凝」?!”

      “我也明白了呢。”

      被看穿了吗?我的魔术……将气变为带有磁力的铁柱,我的「染铁的双极性」……

      但西索没有再揭穿他的念能力,只是自顾自地陈述了起来:“我的能力结合了橡胶和口香糖两种性质。”

      为什么告诉我?

      不待想清楚,那种巨大的重压,原本属于他的重压,让默里托尼奥的身体重重地颤抖起来。什么?然后他看见了,本属于自己的,那可怖的,沉重而粗长的铁块,陆陆续续从四面飞来。但在那铁块上有什么别的东西。

      是气!包裹着它们的是一层质地粘稠的「气」,而那十数束「气」的终端,居然黏附在自己的身上——是西索的「气」吗!?

      “什么嘛,很简单啊——‘空中游泳’。”

      就像是被磁力吸引,就像是默里托尼奥自己的能力。在默里托尼奥的怔忡间,所有的铁块早已聚拢,重重拍在他自己身上。什么……他复刻出来了?就像那时候一样。那是……我的魔术?我的……

      “是我的魔术!!!”

      “不,是我的魔术。”西索丢出冰冷的断言。

      没有多余的叫声。内脏在重压之下瞬间粉碎,甚至来不及解除自己的念能力。默里托尼奥,或者说,血肉模糊的尸体,静悄悄地躺在地上。躯干破烂,只余面孔是清晰的。

      西索走上前,轻声细语:“一条,没有任何机关的手帕——”手帕安静地落下,覆盖住惶惑的面孔。西索的手在那手帕上挥动一下,那张手帕忽然显现出皮肤一样的质感:“果然,还是这张脸更适合你。”

      莫大的岑寂吞没了战斗的喧嚣,燎烧神经的快感终究化为冰冷的余烬。西索遥望远方,哑然的石柱间月影低徊,连最后一丝余热也在凉月下消逝,无影无踪。

      但那能解脱我于这无聊的人,却并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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