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0%|20% 现实+梦+ ...

  •   邬思娆近来总觉得记忆像被雨水泡软的纸,有些模糊不清。她明明记得昨天下午的数学课上,老师讲了几何与代数的结合应用,可周敏却一口咬定,昨天下午根本没有数学课,取而代之的是英语课。
      “昨天英语课学的那个短语,你记下来了吗?”周敏凑过来问。
      邬思娆愣了一下,满脸疑惑:“昨天下午有英语课?我怎么不记得?”
      “怎么会没有,老师还发了一张卷子呢!”周敏笃定地说。
      邬思娆半信半疑地翻了翻书包,果然找出一张英语卷子。可她对这节课毫无印象,只记得昨天上课时自己睡着了,之后的记忆就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只剩下零星模糊的碎片。
      邬思娆站在教室后门的课程表前看了许久。
      物理、语文、英语、数学、生物、自习......
      每节课对应的老师姓名她都清楚,但当她努力回想“昨天下午第二节是什么课”时,脑中浮现的是一间光线灰暗的教室、日光灯管的闪烁、后排靠窗一个朦胧的身影。
      她甚至分不清这是回忆还是幻想。
      放学前班主任通知周五要交一篇读书笔记,班里顿时一片哀叹。
      邬思娆坐在座位上没参与“哀嚎行动”,她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下课桌的边角,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家路上,她拐进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格子本。
      塑料封皮没拆,边角压了暗纹,本子很厚,一百多页,够写很久的。
      她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可能是最近忘性太大了,想着记录点什么。
      饭后,她拆了本子的封皮,拿笔抵在了第一张空白页上,笔尖悬了几秒,落下,写了一个日期。
      “10月18日,周四。”
      写到这儿,她停了下来,因为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梦这种东西很奇怪,存在时像潮水汹涌覆盖一切,褪去后只在浅滩留下淡淡的湿痕以及几枚零碎的贝壳。
      邬思娆盯着笔记本半天,也没能把先前做的梦,拼出完整的形状。
      这时,书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明天的早餐团要一起订不?”
      邬思娆想了想,打字回道:“我要火腿滑蛋吐司,帮我留一份。”
      “okkk”
      她放下手机,余光掠过窗台上的多肉,叶片干瘪起皱,这才想起自己已三天没浇水。
      于是她接了水缓缓浇透,水珠顺着陶土盆边缘渗出,滴在木质窗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斑。
      窗外天色渐沉,邻近的住宅楼亮起一盏盏灯,风裹着楼下水果店的橘子香飘上来,混着墙皮陈旧的熟悉气息。
      她晃了晃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赶走,转身坐回书桌前,继续应付高三繁重的作业。
      等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解完,时针已悄然划过十一点。邬思娆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该洗漱休息了。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原本安静的教室连同走廊便迅速被喧闹彻底吞没,同学们呼朋引伴的笑语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邬思娆来得早,趴在桌上休息,等身旁人叫她时,胳膊肘早已被压得发麻。她倒吸一口凉气,捏了捏拳头,等着麻意褪去。
      “哝,早餐。六块五别忘了转我。”同桌将温热的纸袋塞进她手里,边角还有点烫手。
      “放心。”邬思娆从纸袋里掏出用锡纸包好的吐司,夹层的滑蛋嫩得像没断生的布丁,中间铺着几片煎得焦黄的培根。
      她咬了一大口,培根的咸香瞬间唤醒沉睡的味蕾。果然,早餐就该吃热乎的。于是她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培根滑蛋吐司。
      “下节又是考试。”这时,同桌自顾自地叹气。
      邬思娆看了她一眼,“考试?”
      “对呀,英语周测啊。”对方说,“你又睡晕过去了不是。”
      邬思娆眨了眨眼,讪讪道:“英语啊,手拿把掐,小意思。”
      “真羡慕你,我英语完形填空总是错得惨不忍睹。”
      说这话时,邬思娆面前正摊着一张英语卷子,刚好做到完形填空第十二题。
      “第十三题你选什么?”同桌偏过头问她。
      邬思娆立马看了眼题型,快速写道:“我选了C。”
      “啊?我还以为是A!”同桌立刻划掉自己的答案,改写成“C”。
      课间休息总是短暂,上课铃刚落,英语老师就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高跟鞋敲着水泥地面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她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扫过底下坐直的学生,开口就是熟悉的语调:“这节课小测,都把桌子清一下,只留笔。”
      试卷顺着过道传下来,带着新鲜油墨的淡味,邬思娆接过自己那份,笔尖刚触到答题卡顶端的姓名框,突然猛地顿住。
      姓名那一栏里,已经有了一行黑色水笔写的字,端端正正地写着“邬思娆”三个大字,可笔迹却不是她的。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发愣干嘛?只有一节课的时间欸。”
      邬思娆嗓子动了动,只当是有人帮自己填好了,便没多深究。她压下心底那丝诡异的违和感,迅速填涂起答题卡。
      教室里只剩下试卷翻页的轻响,灰白色的阳光从左侧窗户照进来,均匀铺在每一张课桌上。
      时间一到,后排就有人站起来,从后往前收试卷。
      邬思娆刚放下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卷子。
      突然,诡异的一幕出现——原本写满答案的卷子,字迹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整张试卷又变成了空白。
      她只觉得不可思议,用力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去,卷面依旧雪白如新,连刚才填涂的铅笔痕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伸到了面前。邬思娆猛地攥住试卷往后缩,那只手僵在半空。
      她抬头看,是一个男生。他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可气血十足的红唇在他脸色显得格格不入。
      男生并未因她的抗拒恼怒,反而微微歪头问:“不交么?”
      邬思娆焦急地解释着,语气比刚才短促了一些:“我......我还没写完。”
      “没写完没关系,老师不会说的。”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邬思娆毕竟是学生,交空白卷这种事她做不到。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男生突然说道:“你每次都写不完。”留下这句话,便越过她走向下一个同学。
      邬思娆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尽管满心疑惑,但眼下最紧要的是解决试卷未交的问题。她慌乱地抓起笔,试图凭着记忆强行填补卷面上的空白。
      但直到英语老师离开教室,她都没能成功交上试卷。
      邬思娆深吸了口气,只盼老师没发现少交了她这一份。
      她将试卷叠好,悄悄塞进桌肚深处,待没人的时候再拿出来补好。
      突然,她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扎了她一下。她触电般缩回手,然后低头看去,是一块镜子碎片。断裂面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精准的力量磕下来的。
      邬思娆没见过这东西,是谁的恶作剧吗?
      她把镜子碎片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碎片里映出了她的下半张脸、握着碎片的手指,以及校服蓝色的袖子。
      她凝视着镜面里的自己,拇指不自觉地蹭了蹭镜面,相应地,碎片里的拇指也跟着动了动。
      她换了几个角度让碎片在掌心里缓缓翻转,镜面里的脸始终是她自己的脸。
      她把碎片随手收进口袋。
      体育课前,同学们陆陆续续涌出教室,邬思娆被同桌拉着往外走,“学校仁慈,高三竟然还给我们留了体育课。”
      “牛累了还得吃草呢。”邬思娆吐槽道。
      来到操场,塑胶跑道的味道混着秋日干燥的灰尘气扑过来。邬思娆还以为今天会下大暴雨呢,谁知烈日竟如此毒辣,晒得人脊背发烫。
      她跟着大部队热身跑,口袋里的镜子碎片总在动,硌得她浑身不自在。
      才跑完两圈,喉咙里便泛起一股铁锈味。最近身体总是莫名疲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一个没注意,脚下踉跄栽倒。
      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掌心蹭破了一点皮,渗出来淡淡的血珠。
      体育老师老远喊了一声“没事吧”,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弯腰拍裤子上灰的时候,口袋里那片镜子掉了出来,滚到了跑道边的草皮里。
      她蹲下去捡,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镜面,就看到碎片里除了自己的脸,还映出了身后不远处,有个穿着蓝白校服的模糊影子。
      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空无一人。
      邬思娆后颈泛起一阵凉意,捏着碎片的指尖都凉了几分。她攥着碎片站起来,同桌正站在不远处喊她去自由活动,她应了一声,把碎片重新塞回口袋,压下那阵莫名其妙的心慌走了过去。
      整个体育课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总能摸到口袋里那块冰凉的棱角,时不时会想起刚才碎片里那个影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邬思娆和同桌走回教学楼,刚上到楼梯转角,迎面就撞见了刚才那个收卷的男生。
      对方看见她走过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侧身让过离开。
      他刚刚有去上课吗?邬思娆一时有些记不清了,毕竟高三的体育课向来没有太多约束。只是他这身蓝白校服,竟与刚才镜子碎片中映出的模糊身影有些重叠。
      想什么呢,学校里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多得是,或许只是巧合。邬思娆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份莫名的违和感甩出脑海。
      “上厕所吗?”同桌问。
      “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路过镜子时,邬思娆下意识瞥了一眼。
      下一秒,她恍若受惊的兔子般僵在原地。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生,穿着和蓝白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脸型偏圆,眼睛细长,眼尾还微微向下。
      邬思娆看着镜子里的人,对方也看着她。
      动作完全同步。邬思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她皱眉,镜子里的人也皱眉。每一帧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延迟。
      可这不是她的脸。
      邬思娆是典型的鹅蛋脸,下唇旁有一颗很小的痣,头发和眉毛都比一般人要浓一些。
      她惊吓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撞在了同桌的身上。
      同桌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惊疑不定地扶住她:“怎么了?”
      邬思娆脸色煞白,刚想开口,却发现身旁站的人是如此的陌生。她的同桌怎么会有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陌生脸庞?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猛地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往洗手间外跑去。冰凉的瓷砖地面让她的鞋底直打滑,好几次都险些摔在走廊上。
      她跑回教室,趴在桌面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从喉咙里蹦出来。
      周围的同学还在说笑打闹,但每张脸看起来是如此的僵硬。
      她慌乱地摸出口袋里的镜子碎片,想再次确认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她缓缓举起碎片,对准了自己的脸,碎片里只映出她绷紧的面容。
      周敏从门外走了进来,“你去哪了?跑这么快,解散后我都没看见你。”
      “......洗手间。”邬思娆愣愣地说。
      周敏?
      记忆忽然涌上来——是啊,周敏才是她的同桌,那之前的“同桌”是谁?
      “哦对了,下午的课换成了公开课,在与一楼的多媒体教室。”周敏似乎没察觉出任何异样,神色如常地絮叨着,“快走吧,马上打铃了。”
      邬思娆死死盯着周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痛感维持清醒。
      上完体育课再上公开课,这完全不合常理。
      “你先去吧,我人有点不舒服。”
      “还好吗?要不要陪你去校医室?”
      邬思娆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用,我趴一会儿就好。”
      周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问,转身汇入喧闹的人流。她的背影被挤进楼道深处,和其他穿同样校服的身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教室空了。
      日光灯管还亮着,电流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灯罩后面在呼吸。邬思娆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全身都是汗。
      上课铃声响起:“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像生锈的锯条反复切割神经,它一直在响,一直在响......
      闹钟还在响。
      邬思娆维持着趴睡的姿势睁开了眼,她伸手摸到床头柜,按掉了闹钟。缓了一会儿,直到被压麻的那只手彻底恢复了知觉她才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
      卧室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是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里最熟悉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小腿。
      走到洗手间的这段路她走得很慢,镜子前停了一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鹅蛋脸,下唇旁一颗很小的痣,眉毛和头发都偏浓,是每天早上都会看到的那张脸。
      洗漱完回到房间,时间还早。她拉开书桌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格子本。
      梦是人脑子里一段奇怪的记忆,如果不及时记录下来,它就会像水汽一样消散在晨光里。
      邬思娆毫不犹豫的将记忆倾泻于纸面。
      “10月19日,周五。我梦到了一间教室,我在那里过了整整一天,上课、考试、体育课。所有人都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他们。”
      她停了停,笔尖悬着,又落下去。
      “学校厕所里的镜子,映出了不是我的脸,我不认识。”
      “在梦里我捡到了一块镜子碎片,碎片可以照出真正的我。”
      她把这两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里面。
      早上到校门口时,周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个印着早餐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
      “你的吐司。”周敏把袋子递给她。
      邬思娆接过来,“是培根的吗?”
      “你不是要的火腿吗?”周敏疑惑地歪了歪头,掏出手机看了看,“你昨天发我的就是火腿欸。”
      邬思娆松了口气:“对的,我要的就是火腿,你没带错。”
      “那就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