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30% 现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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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进教室时，过道旁同学的笔袋从桌沿滑落，圆珠笔、尺子、橡皮哗啦啦散了一地。邬思娆经过，顺手帮人捡了起来。
“谢谢。”对方道谢。
“没事。”邬思娆应了一声，走回自己的座位。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粉笔敲击黑板的单调节奏规律得像在催眠。邬思娆撑着下巴听了会儿，眼皮渐渐发沉。
最近几天她总是犯困，说不清是没睡够还是睡多了，一坐下就昏昏欲睡。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皮，橘红色的，像傍晚的天色。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慢慢调低，直到彻底安静。
期间周敏喊她吃午饭，邬思娆实在提不起劲，含糊应了一声后，连头都没抬。
午休，大多数住校的人回了寝室，所以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教室里的喧嚣也随之退潮。
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空是看不清的灰蓝，像阴天下午灯管照在旧瓷砖上的色调。
邬思娆抬起头，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边缘有折痕。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涂着透明护甲油。
她翻动着书页，这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THE REVELATIONS》，讲的是一位神经系统科学家试图揭开意识起源的超自然故事。
整本书很新，像是刚买来不久。
这时，有人从过道经过，胳膊肘蹭到一旁同学的桌沿，笔袋不慎掉在了地上，里头的笔滚散了一地，有一支甚至滚到了她的脚边。
邬思娆垂眸瞥了一眼，那是一支深蓝色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花纹，和她手里的那支是同款。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书页，手指从纸面上滑过，指甲上的透明护甲油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那个同学来捡时，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娆娆。”有人叫她。邬思娆转头，桌旁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化了点淡妆，模样十分好看，“看什么呢？走了，去操场。”
“去操场做什么？”
“体育课呀。”对方笑着说，“给你准备了惊喜哦。”
邬思娆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经过讲台时，她从电子屏的倒影里瞥了自己一眼——虽然看不清五官细节，但能看到大致轮廓：身材高挑，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走路时肩膀很直，步幅不紧不慢。
来到操场，有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聊天，见她来，众人纷纷向她打招呼。
有人给她买了水，邬思娆道谢一声后，拿在手中并没有喝。
“你看。”邬思娆顺着漂亮女生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操场尽头一排梧桐树下，绿意盎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树底下站着几个男生，大多背对着她，只有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清瘦男生站在原地，任由其他人推搡。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的眼神像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当当——惊喜！”漂亮女生拉着她，走向了那群男生，“早上就是他把你的镜子弄碎了吧？”
邬思娆眨了眨眼，一段记忆忽然浮了上来——她有一面很精致的镜子，玻璃面的边角镶着细银边，背面用碎贝壳拼成一朵不太规整的雏菊。
但今早，镜子碎了。
镜面着地裂成了好几片，白色的边框断了一截，贝壳雏菊也散了，有几片甚至不知崩到了何处。她蹲下去捡时，手指还被划了一道口子。
邬思娆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不深，但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但旁边的人已经把话接了过去："你知道那面镜子多贵吗？人家舅舅刚从国外带回来的，你一声不吭就给碰碎了。"
“走路不长眼睛说是。”
“思娆，你别难过，让林觉给你道歉。”
林觉。
这个名字很陌生，邬思娆印象中从未有过这号人。
“你那镜子摆桌上好几天了他都没碰掉，今天偏偏路过的时候就碰掉了，你说这不是存心的是什么？”
那些声音杂糅在一起，像一层层棉絮把树底下的空间裹了起来。男生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
有人推了他一把："道个歉不难吧？"
他纹丝不动。
“让你道歉呢，装什么哑巴？”又有人推了一下，力度比刚才大，他的肩膀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稳了。
邬思娆站在人群的外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这个叫林觉的男生身上——刚才被推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要不算了吧。”
"哪能就这么算了。”漂亮的女生用着天真的语气说道，语调甚至带着笑，带着赤裸裸的侮辱，“跪下来给娆娆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男生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那些人的肩膀，看了她一眼。
见邬思娆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他竟真的在众人嘲弄的目光下，屈膝跪在了梧桐树下。膝盖落下去的时候，草被压下去一片，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沾了星星点点的泥土。
邬思娆看着他直挺的脊背。从她站着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汗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搭在漂亮女生的手臂上，侧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觉，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地上的风：“起来吧，不然被老师看见了，说我们欺负你。”
周围的哄笑不断，全都在说，“思娆你也太善良了，这种人就该让他多跪会儿。”
那些声音在她耳边散开，像石子投进水面后慢慢平息的涟漪。
林觉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膝盖上沾的草屑没有拍，就那么留在裤子上。他伸手进口袋掏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她的镜子。
碎得四分五裂，却被人用透明胶带从背面一片一片粘了起来，边缘对得不太齐，有些地方错开了半毫米的缝隙，拼在一起的样子像一张打满补丁的脸。
他把镜子递过来，手指捏着镜框边缘，没有碰到镜面。
邬思娆下意识想要避开，但莫名的还是伸了手接过。
镜面的透明胶带在光线下反着细碎的亮光，裂痕纵横交错，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路。她把它举到自己面前，日光落在镜面上，那些裂纹在画面里织出一张网。
她的脸在镜中被切成不连续的碎片——额头是一块，左眼是一块，鼻梁被一道斜裂纹断开，嘴唇在另一块里微微抿着。
看着自己被裂纹分割成好几块的脸，她忽然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
她的左眼本应该和眉骨映在同一块碎片里，但当她微微转动镜面角度的时候，眼睛和眉骨之间的缝隙却对不上。
裂纹从眼角斜切下，却与下一块面部出现错位。这就像是拼图里混进了不属于这里的一块。
邬思娆压住内心的异样，指甲嵌进那条裂痕的缝隙，把那一块碎片撬了下来。
碎片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有一条利落的断裂线。她捏着碎片，在指间翻转了一下，碎片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她又看了一眼手里那面粘好的镜子。少了那片碎片的填充，整面镜子呈现出一张完全不属于她的脸。
邬思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林觉，却发现周围的人群不知何时已散尽。消失得悄无声息，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空荡荡的梧桐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而唯一还站在她面前的人，带来的压迫感远甚于刚才的喧闹。
“我把......还给你了。”
邬思娆此刻根本不敢回应他的任何话，她将那面拼凑好的镜子放在草地上，金属边框碰到泥土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跑，而是站起身来，转身朝教学楼走过去。
在走了两步之后，脚步逐渐加快，最后跑了起来。
风从她耳边刮过，操场上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发闷。
那片攥在手里的碎片硌着掌心，锋利的边缘紧蹭着皮肤。她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教学楼的方向跑，鞋跟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凌乱的嗒嗒声。
直到她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才猛地刹住脚。
“怎么跑成这样？”周敏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满手心的汗，诧异道，“手怎么这么凉？出什么事了？”
邬思娆盯着周敏的脸看了两秒。确认是那张熟悉的脸后，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没散下去的喘，“......没什么，就是刚才跑太急了些。”
周敏暗暗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老师已经宣布解散了，我先扶你回教室吧。”
邬思娆点点头，没有拒绝。
回到教室后，其他班级还在上课，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
邬思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绪久久难平。直到周敏打来热水，将杯子递到她手里，才稍稍压下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要是还不舒服，我送你去校医室。”周敏拉过椅子坐在旁边，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真没事。”邬思娆握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胸口暖了些，“刚才在操场差点摔了，吓了一跳而已。”
周敏“嗯”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只随手翻了翻她摊在桌上的那本小说。翻了两页又合回去：“这书看着就费脑子，你居然还带学校来看。对了，你刚才体育课去哪了？我找了你一圈没找着。”
邬思娆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刮过杯底的防滑纹：“去体育馆打羽毛球了。”
她没敢把刚才发生的事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离谱。好好一群人怎么会说没就没，那把碎了的镜子怎么会拼出不属于自己的脸？
或许一切都只是她在做梦。
“行吧。”周敏将教室里的窗帘拉了拉，“你要是还难受，就趴会儿。下节上课我叫你。”
邬思娆点了点头，敌不过那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疲惫感，顺势趴在冰凉的课桌上。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在尘埃中静静浮动，像极了那些无法捕捉的幻象。意识在昏沉中逐渐下沉，而那尖锐的碎片却如影随形，刺破梦境的边缘。
“——思娆。”
有人在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穿过教室的嘈杂，穿透了那道闷闷的罩子，落在她耳朵里。
“邬思娆。”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猛地睁开眼，面前的场景像被水洗过一样开始褪色——课桌的边线模糊了，旁边的脸在融化，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拉长了，变成一道细而长的线。然后那根线断了。
她的额头压在胳膊上，胳膊垫着卷起来的外套，外套下面垫着物理课本。脸颊被书脊硌出一道印子。
她慢慢坐起来，周敏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你是不是发烧了。”
邬思娆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才感觉到一片滚烫，她攥了攥口袋，口袋里空空的，根本没有什么冰凉的玻璃碎片。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可能有一点吧。”
周敏将杯子放到一旁，“要不要我去找老班给你请假。”
“没事，我还能撑的住。”她说道。
这天下午的课，她上得浑浑噩噩。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她听着，但知识点有没有进脑子，全凭运气。
邬思娆几次伸手摸进口袋，指尖碰到的是校服里衬的棉布，凉的，软的，什么也没有。
放学走出校门，风很凉，梧桐叶子被吹到脚边，踩上去发出一声干枯的脆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叶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她怕自己忘了那些细节，便提前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经过。
“10月19日，周五。在学校午休时又梦到那间教室了。”
“操场，有人打碎了‘我’的镜子，对方给‘我’了道歉。”
“那个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里，有两个‘我’。”
写到这里，邬思娆停了下来。纸面上的字迹工整，是她自己的笔迹，但看着这些内容，她却觉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镜子”、“碎片”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像某种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翻到前一页，是今早记的。日期写着“10月19日，周五。”，邬思娆觉得不严谨，于是将日期改成了“10月18日，周四晚上。”
改完后，她合上本子，塞回了抽屉最深处。
这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她开始有点害怕睡觉这件事，怕一闭眼，会再次陷入那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70%｜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