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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秋风失意(四) 李畏途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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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接着问吗?”李畏途求知若渴。
“在下知无不言。”
宋山玄已然放弃抵抗。所谓纸里包不住火,以谎叙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省得同道之人相互之间猜来猜去。
李巉问的巧妙:“禁军如今有十二卫所,师兄隶属哪一卫?”
宋苍笑道:“不在其中。”
中都陷落第八年,孝穆亲军襄龙卫,其中精兵于中州失守时全数殉国。江琰身为主将,此役指挥不力之罪责无旁贷,回京后几乎被问斩。
此战过后,襄龙一卫裁撤,禁军方重新整编为十二卫。
中州崔氏受天火焚尽这种传说般的旧事早早远去了。崔蓟父兄无存,只在中州一役。
“‘……没有中州惨胜,南军要怎么过江?’”崔独活陷入回忆,犹觉母亲话语形貌在目前。
此耻令人难忘,提起时难免语带哽咽。
“中州大败。”宋山玄望了一眼双目通红的崔蓟,神色平静,纠正她,“兵家只有胜败。”
李畏途不吭声了,拍拍崔蓟后背。
“我得走了,今夜轮值。”宋山玄苦笑着起身,“来日再叙吧,二位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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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长青殿灯火通明。徐柏眼圈漆黑,了无生气地望向宋山玄:“这就是你给朕的交待?”
御案上放着一柄断刀。它起先归属缇骑王小二,之后被热衷上房揭瓦的宋学士顺手取用,最终惨遭肢解,横陈在天子目前。
“夜里灯烛昏昏,恐怕看不清楚,”宋苍诚恳道,“陛下如有疑虑,可以明日再观,看看究竟是谁欺瞒了陛下,是臣、还是幽州的主官——总不能是王小二那孩子不懂事,将御赐的制式刀具卖了换钱吧?纵然国库亏空,也没有天子的亲兵拿着破铜烂铁监察天下的道理。”
“数你话最多,”徐柏幽幽道。他不太想细究宋山玄是在哪一天、怎么弄到缇骑贴身兵器的。皇帝现在疲惫到了一种横生怨气的地步,一开口便想骂人。
但是不可以。身为天下之主,他必须保持着应有的教养,体面地处置巨贪的封疆大吏、失职的曾经的养母;牵涉其中的十八部、雍州袍军、乃至于京城缇骑。还有——宋山玄以及江拾等发觉端倪的有功之臣,须得好好奖赏。
“朕要花点时间想一想,”皇帝徐徐道,“此事牵连甚广,取证手段又不尽明朗;倘若此时闻风妄动,恐怕打草惊蛇,徒生事端,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既然你已于幽州留好布置,不如在京城翰林院老实待上一阵。一旦开市的时机成熟,朕即刻调你去明州练海兵。”
天降甜馅饼,宋山玄先啃了:“多谢陛下。”
皇帝看着他那美样,冷笑一声:“下去吧。”
宋苍正要走,徐柏又忽然叫住他:“别动。”
眨一下眼,宋山玄看着皇帝,不解道:“陛下还有何要事?”
他以为自己说得够明白了。
“那个姓王的缇骑遗失要物,”皇帝问,“怎么处置了?”
“哦。此事说来话长,”宋山玄将袖中一叠草折取出,恭敬递上,话语中有意借此言彼,“据臣之故交、缇骑教头江拾所言,于今缇骑与禁军之内识字者虽多,读书者却少;长此以往,兵士性情难得修养,亦无堪培之材长成。臣等本欲上折细论此事,却不想陛下早有关怀,实在圣鉴洞然,我等所不能及也。”
“……你说得很好,”皇帝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宋苍一介文官不该知道的事,自觉失言,沉默良久,道,“此事还是要交给翰林院与太学去办。学士还是写个折子,呈上来细论吧。”
“臣遵旨。”宋苍回值房去了。其时已然月悬中天,清清湛湛,照树影如水中藻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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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蓟,你想进哪一部?”
“当然是兵部……这事情你我说了又不算,终究还是要看皇帝的安排——月亮都爬到窗户最顶上了,你还是睡不着吗?”
黑暗里,李巉睁着眼,扯了扯崔蓟的手,“以你之能,大可走应征之途,照样施展抱负。何苦来趟恩科这一滩浑水呢?”
崔蓟回握住她,将她冰凉的一只掌心拢在自己手里:“你还说我?明知是浑水,这般用力去搅,还真叫你搅了个状元出来。”
“我是别无退路了,”李畏途幽幽道,“年轻时候识人不清啊。况且,终南一途,终究非我所愿。”
至于独善其身,对她们来说必不可能。一个是累世公卿的世家遗孤,一个是众目睽睽的摄臣后人;她们在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的时候便已经暴露于世人目前。
更何况,往近便从广和开海说起,往远可以一路追溯到千年前蓬莱始建,论政之风无论疏堵,总不能禁绝;天下之事不是一家之事,天下之民不是圣人之臣,早已经是许多人的共识。
民口甚于川,于今临变惟阙一口。是疏是堵,历来王侯将相自有其成见。李畏途年少好名,身怀远志,以为此等紧要抉择可以搁置、与其在大兴土木的景佑朝作个只能在年节时上上贺表的权臣家眷,不如择木而栖,压注少主。
“中都人人都觉得陛下登基时没给你封官,是因为你要养望呢。”崔蓟闭着眼酝酿睡意,轻声说道,“这下好了,你恩科的卷子一放出,恐怕连李状元的令尊到老都是个墨敕斜封的污点也要洗脱了。”
“……墨敕斜封怎么了,”李畏途轻笑一声,“我小时候看过他的官身册子,上面师承一栏可是文帝陛下亲笔花押,谁有那个胆子质疑天子门生的本事?更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没有他,中都陷于伪朝十一年,不知多少黑锅没有人背呢。”
“你也觉得中都一役可称惨胜吗。”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李畏途将自己半边臂膀从崔蓟怀中抽出,掌纹摊开在眼前:“此役疑点颇多,史家或有不得不讳隐之处。”
“愿闻其详。”今日之内旧事屡屡被重提,崔蓟心神难宁,不由自主地与老神在在的李状元靠得更近些。
二人越聊困意越消减,听了这话,李畏途干脆从床上坐起,命道:“掌灯,待我细细与你说来。”
崔蓟向来习武养生,今日早已经太晚,不想由着这身弱的夜猫子乱来,道:“不干。你快说来,话长作短,我听了好睡觉。”
锦被窸窣一阵,李畏途缓缓倒下:“那便好吧——以中州换汇津,取道燕幽之地,强军远调,以我之首攻彼之尾,恐怕不是家父出的主意。”
“——是襄龙卫阵前那位指挥么?”,崔蓟早先便将此役于心间推演过无数遍,有所猜想,“江文敬其时坐镇临安,中州军令不从他出,倒也应当。中州联兵临阵之时,指挥必然另有其人。此人姓名文字无载,但用兵极精简,调度得当,能使军民齐心、最后令百人据城池营垒固守州府五日。此举使伪朝号称三万大军困在中州,不得转圜,军心散尽;以至于它们闻声回援梁州之时遇南下袍军犹如以卵击石,我军不动而敌自崩溃。”
“我这里还有一则秘闻,”李畏途平躺着,只觉心火烧到喉头,一时口干舌燥,“我父工画,生前近仆皆以色入名,比如滕黄、墨云、白雨、缥碧,等等。有个你我的熟人,名字列入其间毫无违背之感,今日又确认他是江文敬的旧部——”
闻言,崔蓟豁然起身,在黑暗中盯着她:“你说什么?”
她在幽州时便早知宋教谕身份有异,只是无意深究;今日一听李畏途妄语,愈发觉得像是真的。
李畏途扯住她的手,拉她躺下,教她莫要惊诧,笑道:“你觉得他看上去过于年轻了,不像曾经掌兵的人物?可不要以貌取人。你在幽州和十八部那块儿待了许多年,见过雍王爷么?他如今还是正儿八经的袍军主帅,见之神貌如光彩照人,可年岁的的确确已经五十有余了。”
“王爷……?”崔独活心中一迷未解又添一迷,不禁更加迷茫了,“……雍王难道不是个女的吗?”
李巉听了这话,背过身去,笑得直捶床:“睡觉!我就不该与你多说!你往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