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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晴窗闲草(一) 你向来与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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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封官诏书下来,李巉和崔蓟果然都没外放。崔蓟倒是如愿以偿,授了兵部主事;李巉和张树生都入了翰林,一个编修一个待诏。
李巉最是清闲,令朝自高宗以来没多少年,本纪臣传什么的根本不急着修,别的书目一时更是不必编。点了几天卯,李畏途久学不会的叶子牌进步神速,已然到了逢赌必赢的程度。
张树生无正事可做,皇帝专门派他去太学给小崽子们讲数理之学,据说响应甚好,偶有官吏前去旁听。
崔蓟很忙,忙到说不明白自己在忙什么。每日她回了容膝堂,李巉都已入梦。二人明明同一屋檐,除却休沐(崔主事新官上任,并没有)却愣是不得相见。
今年秋末又有官员考评,吏部的魏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据说半个月来都睡在值房。李畏途听说了,看着自己手里一张五筒,险些要问心有愧。
她想了想,还是打出去。果不其然,李巉下家的前辈正好借此胡一副国士,喜道:“拿钱!”
众人并不依,纷纷顾左右而言他:“听说了吗?三司那个门生,户部的小章,今年放幽州去了。”
胡牌前辈一闻有瓜,也不急着要钱了,补充道:“这么说来,魏部堂应是很中意他。放的什么官?”
“难做的官,”爆料者摇摇头,“——按察。”
“嚯!”李巉的上家感叹道,“不知道的还要以为这人同官家拜了把子,感情魏三司把他当作半个儿子看待了。”
“那可未必,”胡牌之人神情暧昧,奸猾之色毕现,“啧,半子非子哇,啧。”
“——哟,是何人在此处污我学生的清誉?”
胡牌某闻声,惊得魂魄飞散,险些将竹床充当的牌桌一把掀飞。
好在轻飘飘的纳凉之物被伸过来的另一只手扶稳当了:“三司请看,老夫说得可有错?这么多年过去,翰林院还是只能闲得镇日打牌。”
李畏途悠然起身,肃容道:“见过林相魏相。”
“都免礼都免礼,”魏濛揣着手,乐呵呵的,“相比老林,我简直是个天生劳碌命,整天安排完这个安排那个;算完这本账,紧接着下一本又送过来了。”
话语间,胡牌某因为得意忘形,已经在地上跪得五体投地,左右开弓,狂扇自己双颊,不敢言语。
另一个调侃圣人的意识到什么,白了脸色,扑通一声也跪了,道:“我等不修口德,妄议君主,罪该万死。”
这两位吓得爆料章绥要去做幽州府按察使的翰林也火速将自己双膝落地:“我不该在上工时候勾引同僚游乐戏谑,罪该……”
“好了好了,”林新语调无变,打起圆场,“先都起来吧。我与魏部堂是来寻小李的。你们既知错,便下去吧。”
回去等参,远比被高官当面发落更加可怖。三人相互搀着,六条腿一齐打颤,垂着头,作螃蟹状退下了。
毕竟魏林二人权势如何滔天,越不过《大令律》去。本朝尚轻刑,言语之失无关性命,顶天了也就一个当面革职除服;况且部堂们要这么干,极大概率还得顶着被参的风险,得不偿失。他三人被参就大不相同了。此事一旦于朝会上当廷提起,先不论圣人会不会借题发作;倘若落得个大不敬之罪,全家老小的项上人头恐怕不保;就算圣人揭过此事,当廷的笔录之官字句皆悉录在案,来日家中子侄应试,验明正身,便会被这记录刷去!
十几年寒窗,竟毁于一句无心之言!
目送坏事三人离去,林新将目光转回垂手侍立的李巉身上,温和笑道:“畏途啊,我与魏相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寻你。陛下这几日忽然问我要令尊江文敬的传记,我一时自然是拿不出来,于是想起前几年他还在世时,我恰好在翰林院,闲来无事,于先帝景佑的本纪中写过他几笔。这次正好寻了魏部堂,我们三人花上半日,赶制出一份草稿,去与陛下交差。”
“时间急得很,”魏三司对他道,“莫要再耽搁了,先把你当年写的东西找出来。”
李巉趋步紧随二人其后。不多时,林新便于书架上按年份寻到了景佑本纪的册子,递给李畏途,道:“你读,或有一二可详之处,增补之;魏部堂兼听兼补。我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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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赶工一个时辰,江文敬公传总算落稿。林新搁了笔,长出一口气,问李巉:“有茶没有?不拘成色,先提一壶来。”
李畏途依言寻茶去了。
魏濛盯着案上那份薄薄的文稿,突感荒谬。
“江琰十一岁时献瑞石于文帝,以孝廉进朝。十三岁率十余骑出梁州,复通西域。十五六岁时,中都陷落、天子于殿前自戕;公主仓促登基,于江宁海战中殉国。他孤身一人,护着他的表甥从中都奔袭到临安。待幼帝登基,他将政事托付给大王,自己辗转各路诸侯之间谈判。思宁三年,中州惨败,只有他可以背负此罪。不久后,圣人血染临安城、大王被推上皇位时,他在诏狱里,据说只有一口气了。幸亏那时候太医院江院正恰好在临安,否则天下便没有江文敬,此后不会有你我同朝为官,更不会有李畏途了。”
中年女人目露伤怀之色,“一个二个的都未知天命,也不知地下有没有福可享。”
林新沉默片刻:“我实在不知道该对他二人作何评价。兴许‘知其罪者,其惟春秋’一句,放在他俩身上,便是真的呢。”
“你也觉得陛下其意在此?”魏濛谨慎道,“江琰后来做事太急躁,我梦里都生怕陛下有一天要将他挫骨扬灰。”
“……您史书读太多了,”林新隔窗见李畏途带着小厮提了茶进院子,压低声音道,“没有姓江的作亚父,以我之见,皇上当年是真会废了太子的。”
魏濛惆怅点头,如云鬓发间金钗动摇,恍惚蝶戏其中。她起身,叹道:“但愿陛下只是一时兴起,想要怀念故人吧。坐了半日,我这腰酸背痛的,真是,不服老不行。我先家去午睡了,你们二位闲聊吧。”
“师相慢走,”李畏途有些奇怪,却又不好多问,只好略送一送魏三司,再回头陪林新喝一盏茶。
林相慢慢地喝空了一盏。李畏途正要起身为他添茶时,他忽然平地抛个炸雷出来:“我想起来了。你那个弟弟,他忌日是不是快到了?”
李巉收回手。
“正是。”她轻轻地说,所指之事隐晦,“您与师相提起家父时,我便知道圣人的意思了。或许我是错的,先帝是对的,也说不定呢?”
圣人心有鬼魅。
翰林院空闲值房窗外一片晴空,案上草稿无风自动,恍若魂魄翻阅。
林新长叹一声,“真是造孽,”他说,“徐家在汇津县的祖坟,风水一定有问题。”
想了想,老人又说:“把这东西交上去的时候我亲自去提,请皇上为小江公子烧点好的纸钱,叫他不要再来捣乱了。”
“……”李巉汗颜,“都怪我祭祀无时。您保重,我是再也不敢提起此事了。”
“怎么能怪你呢,”林新捻髯,不慎间揪断了好几根胡须,被他握在手中,“江琰已经走了,你们两个没有一个人姓江,你烧的纸钱,按理讲他们已死的在地下也是难收到的。要怪就怪我们这些老东西眼睛瞎了吧。我险些以为那个郑少监正是圣人如今的新欢,却万万没看出来当今还是个难忘旧情的。”
李畏途当机立断捂住自己的耳朵,以眼神示意,求他老人家住口。那跟过来添茶的小厮也是个哑巴,听了二人这一席话,不知道听懂几成,咿咿呀呀地一边叫唤着一边比划:祭品只要烧的时候心里面念着,地下的人都一定能收到的,大人们莫要忧虑了。
林新眯着眼打量片刻那孩子胡乱的手语,问李巉:“他说了些什么?”
“说烧纸有用。”李畏途言简意赅。自从幼年时被吓到过,李畏途向来对失语之人有些惧怕。即使这个倒茶的小厮只是个还未留头的孩子,她也不忍卒看,很快便将目光移开了。
林相爷这时候又改变想法了:“唉。其实纸钱倒在其次。人死万事皆空,不过都是生者自欺罢了。”
总之正话反话都被您说尽了。李畏途赔笑道:“您说得在理。下官午间还有事务,恕不能随侍了。”
“哦。”林新好像现在才想起来李畏途已经是个有正经官身的成人了。他联想到自家孩子,忍不住抱怨道:“你们这些孩子,都不乐意听大人说话。我家那个更是可恶,自小好生娇惯着,说也说不得,打也舍不得,一问就是非要去海上跑船。现在倒好了,不知漂在哪个岛上,一年也不见得回一封家信,连是死是活都不甚清楚。”
“兕子姐姐?”李巉很快想到其人,“魏三司花厅内陈设是她寻来的吗?”
“你见过了?”林新口中对长女远游一事颇有不满,心里知道自己的孩子有能耐,却还是开心的,脸上不由得显出些笑模样:“正是。不过,我是看不懂。听说你也正要奏议朝廷重开海事?这可是一件急不得的事情。广和年间虽然盛景,可终究系于文帝一人,所谓繁华不过泡影,更使景佑一朝二十年无银可用。许多人对先帝与十八部重订盟约一事都颇有微词,你要是执意开海,更是直直戳进他们内心阴影。”
“我明白的。”李畏途谨慎道,“此事当徐徐图之。”
“你向来与圣人同心。”林新意有所指,“前途无量之人,更要小心行事。”
李畏途连称受教兼自己有事,忙不迭退出去了。留下林相爷在原地,大觉无奈,只好笑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