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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秋风失意(三) 君舟民水, ...

  •   李畏途思绪流转间,章子绶点到她的名:“譬如扬州李巉、中州范襄、雍州卢况所论琼州政事;青州姚存逸、江宁黄五娘、青州房三十一娘所论经义;流籍崔蓟所论北兵;燕州张树生所陈水力模型与地龙新轨;种种,不可一一枚举。”
      章侍郎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激得李巉不敢再开小差,一下子清醒过来,抬起头,便望见上首除却章绥外五个人齐齐对着她微笑。
      长在中都这点就是不好,随随便便出门,撞上的尽是些故旧。李巉只好又站直了些,低眉垂眼,一副安静聆听的好学生模样。

      后来魏三司也说了几句勉励众人的话,教诸位不可忘记初衷,要敬上怜下云云。魏湘代吏部主官来了一趟,只说依旧按例月后授官,但恩科不同以往,或许陛下自有安排。最终翰林院宋苍宣旨,大意道三日后于西苑开琼林宴,二圣亲临,诸位好生准备。
      如此,拜座师这一流程算是过完,众人纷纷告退,呼啦啦如雀归巢四散。李巉原地歇息片刻,正欲招呼崔蓟同回家去,便见三司府侍女笑意盈盈,上前道,崔姑娘说得不错,大小姐果然还在原地。我家大人有意请您一叙,还请随奴婢移步小花厅。
      李巉无可推脱,便跟着侍女步入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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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司府侧厅别有洞天。猩红毡子铺了满地,壁上悬着几幅西洋样式的缂丝,绘妇女小儿与背生白翼之人。李畏途看不大懂,只觉似是作洋人经文故事。抬头,火油燃灯如水银流泻,照得屋内别无侧影。更以珠贝为窗,五光粲然;流水作帘,遇人则停。花厅里外引城外山下活水绕行,最终汇入正中通顶的大缸中。缸中一尾怪鱼,不知是何名种,身长一尺,游水中绽放如芙蓉。
      室内异香浮动,宛如风过荷塘,初闻清芬淡雅,细嗅腥甜微腻如含生蚌,叫李畏途疑心屋子内外流动的都是那条怪鱼的洗澡水。
      怪鱼之下一张十座满漆戗金圆桌,魏三司与房伯爷坐了上首,宋山玄、章子绶和崔独活分列两边坐下,看上去就等她入席了。

      李畏途告了罪,连忙坐下。待她坐定,魏三司笑道:“诸位都是故交亲人,留下吃顿便饭,不必拘束。”
      章绥一笑,接道:“敢不从命——李、崔这两位师妹我头一次见,不知宋兄可否与我引荐一二?”
      “诶诶,鄙人年纪不大,当不得章侍郎这一声兄长,”宋山玄笑眯眯的,望了眼落座崔蓟身侧的李巉,不轻不重道,“李状元是我先师的女儿,崔榜眼是我过去认识的江湖朋友。不过今日看来,子绶认不得她们,她们却一定认得你,这便足够了。”
      房伯爷拈一柄墨玉烟杆,低着头吞云吐雾,从李畏途进门时便没抬眼。魏三司还是笑得慈眉善目,道:“畏途与独活都是行万里路之人,子绶你不认得倒也不奇。”

      戗金桌底,崔蓟捏了捏李畏途手心,道:“章师兄何必如此拘谨,今日相识便算认识——我见这室内并无燃香,是什么东西闻着这样甜?”
      “鱼。”章绥惜字如金,神神秘秘道。
      “的洗澡水。”房伯爷突然开口,咳了两声,“咳——我早间便来了,已被此物折磨两个时辰。”
      “没办法。”魏三司揣起袖子,遗憾地打量起房伯爷苍白的脸色,“这是广陵江家进贡的仙物。陛下说他不会养,硬是塞给我了。”
      “你去找个厨子,将它片了请陛下来吃,也不算慢待圣赐之物。”房服菱提议,“为何非要将它置于此地?我怎么依稀记得广和时候,蓬莱仙岛就弄出过这种……东西,还是徐……先帝,出了主意,叫光禄寺烹了它当作加餐。”
      “好吃吗?”李畏途好奇道。
      “不好吃。其肉如蜡,食之奇香蔓延肺腑。”房伯爷似是陷入回忆,有问必答。
      魏三司不知想到什么,低头掩口笑了片刻,方正色道:“此物需活水,还要四处透光方得长活,夜间必替它留灯。宫中这样大缸早已不用,青苔淤塞,只好委屈仙鱼住在我家了。”
      “这么说来,”崔蓟思索着,“这东西莫不是还算个祥瑞?”
      房服菱赞许地看她一眼:“此物琼明二州俗唤作有珠,现于浅海乃大吉之兆。往年亦有置水中闻香的赏法,只是我惯闻不来。孝穆喜珍珠,东宫里曾养过一对讨彩,后来都送给河间——先帝处置了。”
      魏濛很惊讶,道:“我竟想错了。”
      “别的不多说了。陛下赐给三司的这一只颜色极好,”房服菱笑着叹出一口气,摇摇头,“看着确实有趣。”

      李畏途与崔蓟都是好听故事的人,专注地望着房服菱,隐隐希望他再多讲两句。房伯爷却适时地住了口,提醒道:“魏部堂,上些便饭叫她们几个用了回去歇着吧,我这一身病体,就不多叨扰了。”
      章绥赔一句笑:“是该开席了,李师妹都饿了。”
      房服菱言毕离席,众人起身相送。魏濛毕竟与他相熟,一路送他到三司府门前,道:“伯爷自便罢了,还挂念这几个孩子,也是愈发慈爱了。”
      帘子未落,房服菱看着魏濛,低声道:“我就这么一个表弟,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你教我看到,我如何不痛心。”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魏濛深知他意,不能反驳,只得哑然,挥挥手送他走了。
      回首,三司使望着那边两位没让跟来的少年人,与两位各怀心思的“青年才俊”,长叹一声,招来侍婢,道:“你跟那几位说我亦上了年纪,突然有些困乏,抱歉失陪;照常留一副席面,令四个人自己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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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花厅,听闻侍女转述魏濛抱恙一事,章绥顿时急了:“师相何时染恙?可请大夫来看过?”
      那侍女掩口笑道:“章公子何必如此急切?我家大人不过年纪到了,本来日日午间必然小憩的;今日为了招呼新科诸位耽搁,方才有些头痛罢了。您的关切之情,我必传达到大人耳中。”
      章绥哑口无言,自落座原处,讲究起食不言语。

      望此人一眼,宋山玄忍不住笑了。为遮掩自己神情,他主动同崔蓟搭话,问道:“独活何时上京的?”
      崔蓟正替李巉谢绝服侍,亲自为她布菜;听见这话,奇异地望了宋苍一眼:“我在幽州碰见宋大人时,可不知道您的身份。”
      “?”李巉提起半日精神,现下不由得有些犯懒,只扯扯崔蓟的袖子,示意自己不吃鸭掌,“什么时候?”
      “半年之前吧。”崔蓟思索着,将一叠小米饼子推至李畏途身前,回道,“也算巧遇了。”
      “畏途还是这么挑食,”见她二人情状,宋山玄心内万千感慨,想调侃李巉小姐脾气总有人包涵,又想问崔蓟为何改变主意准备入仕,但一想到身边还有个章子绶,便只好将这些话都吞进腹中,只说,“这小鱼是庄户早间送来的,一丝小刺也无,二位尝尝可合口味?”

      话虽如此,可四人坐在这里都不是为了果腹。李巉呷了半口鱼汤,品不出什么特别之处,问:“林相与魏校书走得倒快。”
      宋苍无心吃饭,早搁了筷子,答:“林相如今高树招风,可不敢留什么把柄。”
      李巉:“是怕你找他的把柄吧。”
      “我岂是那等无聊之人?”宋山玄笑道,“如今谢家入朝,承恩伯也有复出的意思,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林相爷所谓清流,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那还去掺和它作甚?”

      言语间章绥似是吃饱了,道:“诸位何必谈论这些党同伐异之事?你我不论出身,一应都是圣人的臣子,一切都是为了圣人办事,其心昭然,何来把柄之说?”
      宋苍笑了笑:“君舟民水,圣人是天下人之臣,我等辅佐圣人,自然要为圣人分辨奸小。”
      章子绶忍了忍,没忍住,道:“今日一见,我才知道宋学士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怎能随口论君,毫无尊重之心?”
      崔蓟打起圆场:“二位殊途同归。”
      李巉火上浇油:“章师兄莫怪,宋师兄个性如此,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李畏途这话这么一说,章绥要是再揪着宋山玄的论调不放,便显得小气,因此只好打住此事,说自己要先行告辞了。

      待章绥走后,宋苍主动问:“崔娘可有住处?巉儿可为你安排了?”
      “我正有此意,”李畏途一点不着急,慢吞吞地动着筷子,“崔蓟不如来容膝堂同我睡,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倘若旨意下来,你我都不必外放,长居京中,我只收你七成房钱。如何?划算否?”
      崔蓟愣了愣,随即展颜笑道:“敢不从命。”
      宋山玄拍拍手,满意道:“这便很好。”

      操心完这件事,宋苍也预备离席了。可惜他张口前正好被李畏途截住:“师兄,我有话想问你。”
      当面听见这两个字,别的不谈,宋山玄内心很是感动,忙道:“畏途你说。”
      李畏途想了想,慎重道:“此处三司府邸,没有闲人,也没有外人,对吗?”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崔蓟看了一眼宋山玄,见他神色如常,便问李畏途:“巉儿何出此言?我们之间难道还有不敞亮的地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心中早有疑惑,一直不得解答,还望师兄教我。”李畏途恳切道。
      宋山玄倒了一杯茶,垂眸,问:“你想知道什么?倘若是经义文章一类,我恐怕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我觉得师兄并不像我父亲的门生。”李畏途语出惊人,引得崔蓟侧目,“虽然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便口呼我父为师相,但……”
      “我不是江文敬的学生,还能是什么?他英年早逝,可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儿子。畏途,你想到什么了?说来听听,可不要一个人闷头想岔了。”望着杯中陌生的水影,宋山玄轻笑一声,打断了李畏途的揣测,“我虽然行止疏狂,可天地亲师在上,我心底里是敬重他的。”

      “……”崔蓟在幽州偶遇宋苍时心底便有个极大胆的推测,只是此时毕竟是兄妹二人对质,她不好平添变数,只得听着。
      “那日大郎在白矾楼设宴为我接风,听说请了你,你却没有来。”李畏途定定地望着宋山玄,似乎想从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我们闲聊,提到你喜欢拿苍耳子捉弄人,大郎会错了意,场面险些尴尬。”
      “……那是他心里有个鬼。不关你的事。”宋苍道。
      “可是我后来想起,这桩事是我们有一年在西都长安过除夕,你与魏校书留下守岁,我父亲亲口说出的。”李畏途记忆力惊人,抛下字句如惊雷,“师兄,你究竟年岁几何?为何得以与先考幼年相识?”

      宋山玄全想起来了。景佑十三年除夕,当日正是江琰寿辰,两个孩子为他敬了酒,熬不住夜,回去睡了。魏湘那时还是江琰的属吏,长安物旧,冬日里官庐处处漏风,自然而然蹭上官的炭火。自己在西都无亲无故,也只好大着胆子去叨扰上官。三个人拥裘烤火,聊到天明,又喝了不少,自然言出无忌,不曾留意两个孩子听见,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那又怎样?抛却与江琰极有纠葛的故人,谁闲着没事质疑宋苍字山玄、江宁人氏、景佑七年进士这件干干净净的身份履历?
      不是自找麻烦么?

      饮尽杯中残茶,宋山玄不答反问:“你想做什么?”
      “师兄自幽州急调回京,是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了吗?”李畏途说。
      刹那间崔蓟睁大眼睛,来来回回看着这对兄妹,喃喃道:“我说为何幽州教谕会跑去监察军械……文敬公好大的胆子!竟敢把这种人录进金榜,还放在皇城根下?”
      “原来你们都是为了这个……北兵一事,我跑题了。”李畏途思绪通达,对她笑道,“崔蓟,魏三司直钩钓鱼,你咬钩也挺快。幽州今年出了如此大案,想必兰总兵与雍王不日要上京责问。朝廷要是给不出说法,恐怕难以收场啊。”

      宋山玄长叹一声:“你们都太聪明了,真是后生可畏——去岁幽州所锻生铁,近七成可算废品,全部流入国库。证据我已奉至御前,端看皇帝想要如何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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