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7·秋风失意(二) 亲朋易觅, ...

  •   此次恩科共有三千余人参考,最终录了进士二百七十余人。其中不乏李畏途认识的,譬如榜眼是她在江湖上认识的故交好友、中州崔蓟;皇帝亲自认定的探花郎,是那日散考时她与房敷敷偶遇的张氏老翁。
      三十一娘考得也相当可以。据江氏仆从的传报,小姑娘力压一帮比她大上十多岁的学子,列在二甲百名之内。谢皇后启卷时便惊喜有如此年少的才女,当即就向皇帝请示,为她定下宫内尚书女官一职。想来房敷敷自身读书勤苦,房氏亦有世家渊源在此;承恩伯房服菱自己便是广和九年春闱的二甲传胪,与尚书令林新算来还是同年。
      此时天近晌午,太阳已经不能直视。按常例,一甲三人还需跨马游宫城一圈,其余人等都已去了三司使府上拜见座师。李畏途换上宫内加急赶制的大红袍服,戴了乌纱。一出院门,便闻故友笑声:“许久未见李年姊,如今看来越发神秀了!”
      李巉含笑打了一圈礼,执起崔蓟的手嗔她:“你上中都来,也不曾知会与我一声,谁有你这样要好的?”
      崔娘子打量着她,笑了笑:“你不是最怕叨扰的清净人么?我怎么好意思呢。”
      “二位,莫要厚此薄彼啊,”张树生亦含笑道,“想不到老夫一把年纪了,竟还有和少年人一同戴花,并辔而行的运气呢!”
      “张工莫怪,”回来引路的郑如心憋笑憋得一张清秀面目都狰狞起来,“陛下时常爱好犯些促狭。皇后娘娘可是已经点了崔娘作探花呢。”
      “少监不得胡乱言语,”崔蓟肃容道,“我看张翁身强骨健,年轻时想必也是掷果盈车之人。”
      大家一听,都乐了,道张翁既然年长,便请先行上马。众太监本见崔蓟少语又拮据,都要认定她是个迂腐之人了,纷纷偷觑郑少监脸色,生怕他挂脸;谁曾想这个看上去比宫中教习嬷嬷还古板的崔娘竟然还会开玩笑,纷纷大跌眼镜。

      “唉,”张树生看着她们,语有艳羡,“二位娘子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老夫家中的儿孙,要是能有二位十之一二,想必我也没有这老来探花的福气了。”
      “唉。”崔蓟翻身上马,回敬道,“我倒羡慕您家子孙,不必如我和巉儿这般早自出来讨生计呢。”
      “……”张树生心说不好了,一个楚王爷家的小姐是前朝公主的血脉能考状元已然够惊悚了。这位姓崔的姑娘,总不能是过去那个被天火灭了满门的中州崔吧?

      思量间,郑如心倒是沾了喜气洋洋,道:“三位叙便叙了,怎的还攀比起来?二位娘子有所不知,这位张工年轻些时候可是敢于在机工院与先前景佑皇帝当面叫板的人物呢。”
      “嗐,那都是将近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少监提它作甚?”张树生推脱道,看上去不欲深谈。
      李畏途听了这话,点点头:“陛下恐有重拾工建诸事的意思。可惜蓬莱的‘仙人’们只认先帝,想来阻碍重重。崔蓟,我记得燕州一别,你去了十八部,想必在北兵一事上已有成见?”
      “多少有些想法——你这家伙在家里恐怕是只顾着睡觉了,我的文章跟你的疯话早就传得满天飞了,竟是一点钻不进去你这大小姐的耳朵。”
      “我哪里说疯话了?你也觉得海事不得开?”
      崔蓟抬眼一望,强行止了话头:“好了,我辩不过你这个从小清谈的。前面要过太学了,你我端正些,别在马上侧着个身子。”
      “我这不还是为了听你玉言吗……”,李畏途瞥她一眼,执辔坐好。

      打眼看去,谁不道一声今科的三甲各有各的精神?几乎同一样式的红袍乌纱,竟被三人穿成三种模样。李状元青蛇面丹凤眼,微微翘着唇,看上去便很是和蔼可亲;崔榜眼冷着面,双眼微有些吊梢,瞳子黑得吸光;张老探花老当益壮,浓眉大眼、面庞坚毅,一眼望见便知他鞍马娴熟,人随马动腰如弓,丝毫不见佝偻。

      那日在酒肆内言辞激愤的绿腰带少年渊源望见李畏途,大叫着“原来你便是状元!”,扬手将一个沙包模样的事物狠狠地砸将过来。李畏途也认出他来,心中愈发笃定如今太学欠缺规矩,闪身避过了。
      那沉甸甸的一包被身侧的崔蓟抬手接住。她定睛一看,上头绣着几句酸诗并一些花样子,原来竟不是暗器。
      崔蓟失笑,打量了热腾腾如熟虾的少男一眼,反手将这过于饱满的香包抛还给李巉,调笑道:“好巉儿,你的劫数要来了。”
      李畏途接过那一大包香草,朝那小孩笑了笑,道:“胡说八道。等他什么时候长智慧了自然后悔。”

      太学里如今女学生不如景佑时候多,本来都谨小慎微的不愿意出门,听闻今科一甲竟然有二位姊姊,便纷纷携着手出来张望。众生见到李、崔二人风姿,自是倾羡不已;又见太学首席行事如此轻狂,不论年纪性别,孩子们都嬉笑起来。
      一时间气氛活跃,天光也好,照得李畏途额角微微冒汗。

      崔蓟望见,便探过身子去摸她的手腕,见脉搏无异,方低声对她道:“三司府快到了。稍作忍耐,一时便可歇着了。”
      “李娘子似是有些胎中不足之貌?我族中亦有子媳晒不得大太阳的,往往要取黑纱作帷方得出行。”张工望见二人行径,思忖良久,方忐忑道。
      “的确。多谢张翁好意——我字畏途,张翁以此呼之便好。”
      “畏途……”张树生揣摩意味,思量片刻,又问崔蓟,“敢问崔娘子如何称呼?”
      “独活。”崔蓟笑道,“家中父兄无存,因此自号独活。”

      “……”果不其然,正是中州崔氏吗,那问的很不是时候了。
      崔独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出惊人,找补道:“天灾人祸如此,落我命中。‘独活’二字也犹如畏途名字一般,都作反语,张翁不必在意。”
      “哦哦。有道是亲朋易觅,知音难寻,二位真是豁达之人。”张树生从未觉得闲谈如此困难过,好生挨到了三司府,老人便忙不迭一抱拳,同两位娘子告辞,自寻熟人去了。

      三司府占地甚广,树高荫浓,是为先帝潜邸旧宅。此地最先为前朝灵帝所建司空府,后来殿前点检黄袍、改换朝代,大司空江明庭仍八风不动,权倾朝野。其时三司江如,更是明州巨贾,于城郊所建江府逾制近万亩。我朝高祖讳垣,以至于当时中都流传歌谣,称“地上城墙,天上两江”。如此,可依稀窥得当年江氏门庭如何煊赫。
      后来庄宗坠马而亡,文帝临危受祚,大司空又得双姝,为了照养子嗣长居宫内,司空府便渐渐搁置了。以至于广和六年,司空病逝,文帝哀痛不能,下令封锁府门。八年秋,先帝讳沏自蓬莱回朝,获封河间,文帝怜长男无母,亲自将司空旧宅赐给他作王府。可惜广和十二年,伪朝唆使十八部南下,旦夕之间中都歌楼化为齑粉,其间辗转三朝十一载,直至景佑三年,中都终得光复,旧司空府便始终搁置,直至魏部堂知雍地回朝,此地方为魏三司府。
      此间故事,先帝早命林相亲笔敬书,凿石刻字,立于府门之前,官僚皇亲见之,下马住轿。

      正堂内,三司使魏濛、尚书令林新、承恩伯房服菱,并敬陪末座的吏部主事兼校书魏湘,这些人身为孝穆旧臣,坐在最上首;下列,翰林学士宋苍,并魏三司的门生户部侍郎章绥等这些年轻俊秀站在前头。众人等着一甲三人已有片刻,总算在午时末盼来了,纷纷直呼解脱。

      三人按序给魏濛奉茶。待到张树生时,魏濛略微沾唇,笑着命侍女取杯,也为他满上一盏。
      “景佑五年,我随先帝巡视机工院,与张工有一面之缘,”女子年纪见长,淡扫蛾眉,神情和蔼起来,连一对三白眼都显得和善,“不想今年还能见到您精神矍铄,实为可喜之事。”
      张树生虽受部堂对长者之礼,却不敢搪塞座师,诚恳道:“圣人不问出身,广纳天下英才,老朽尚居余气,自然心向往之。”
      魏三司笑而抚掌:“甚好——承恩伯可有话对诸生?”
      点名叫他先开口,房服菱也不好推脱,只说:“我多病,不能入朝;诸位圣人肱骨,当自勉之。”
      林新在旁,闻他套话,捻髯而笑:“年兄惜字如金,我也不好多说:诸君既然立于此处,必然有独到见识,堪为圣人所用。”
      旁观二人一套太极,魏濛哑然失笑,唤学生章绥:“子绶,你是个作师兄的,今科卷子情况,你说来听听。”
      “学生在,”章绥年纪不过而立,已着大红官袍,意气风发。他越众而出,朗声道:“今科剔去污损、不合规制等卷后,六部共中书门下二十余考官共审,择优录之,进于御前。伏惟圣裁,定一甲进士三人,二甲进士百廿二人,赐三甲进士出身五十三人。凡所录者,原卷展于殿前三日,后收于中都文馆。其中论述特有可观者,集录印行诸州府。”
      印行科举文章?好新鲜的圣旨。李畏途跨马晒了半日,自觉阳气盈体;三司府正堂过去又是司空点兵之地,颇为阴煞。两相对冲,弄得她本来无精打采,听了这话,方凝神暗自思量起徐柏的深意。

      ——来日又启新政,中旨字句于今科文章摘得一二,倘若有行差踏错、下行不力之事,我等皆要提首谢罪,而圣人无罪。徐柏此举,恰恰佐证他对新政一事并无多少信心,并且无谓实行,其意实在驭臣。先帝死时,江琰雪夜奔赴中都,下马连斩数位亲佞,独揽军政,以至于徐柏处处掣肘,连婚姻大事也被亚父包揽。少帝潜渊数载,直至阳河皇姑相助,设白马之围,江琰感于旧事,方拟制还政。
      而今,虽然江琰已死,但徐柏朝廷上日日所见的仍是先帝旧臣与其门生属吏;回到宫中,还要与亚父为他亲聘的皇后面面相觑、举案齐眉。
      这种活法,不知镇日里能作何感?不能怪大郎是个心思阴暗之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