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晴窗闲草（二） 陛下祭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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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巉可不敢认为自己能和徐柏同心。
此男从小看起来人模人样，实际倒欠天下八斗良心，也因此颇能骗人。江懋深受其害。
李畏途这个弟弟还活着的时候可是少爷堆里的少爷，一帮狐朋狗友背地里都喊他“小东楼”的。这样一个人，为了跟在太子身后伴读，硬是将自己跋扈本性收敛得滴水不漏。二人养父看他转性，都连称稀奇。
但徐柏不会在意少爷的痴行。太子刚出生便被先帝抱养进宫，五岁时昭告天下、被立为储君。从以往到如今，即使二人私情因太子少师姚宗崇密告而暴露，以至于先帝震怒、徐柏险些被废、随即北上军中历练，待遇一落千丈；也从来只有徐柏打别人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道理。
太子断然不会为了什么人收敛脾性的。更何况，像他这样无情的人，会在与自己闹得惨淡收场的故人忌日之前伤春悲秋，也真是有够令人难以置信的。李畏途自觉良心也不多，将心比心，她认为皇帝如今倘若真的还对自己夭折的弟弟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感，那也是怨恨。
——和江懋有过一段堪称家家酒的私情堪称徐柏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况且，历来亵伎游冶，亲近男色的太子都没有好下场，徐柏在太学的考评素来只在她之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律，但他还是饶有兴致地与亚父家的养子行止亲亵；更何况，哪怕徐柏的父皇和他母后之间清清楚楚地没有矛盾却非要和离、疑似与徐柏同道中人，先帝无论从任何角度出发、也不可能容许太子的私情成为光天化日之下的一个隐患。
现在隐患是没有了。只不过化作鬼魅，扰人清梦。
小差开到此处，李畏途取了镇纸，将书卷压住。秋风自翰林衙门窗缝中钻入，落到她手上，不算很凉，有些闷闷的潮意。
“今夜有雨，”她心下思忖着，“散值后该去给崔蓟送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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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伞是注定送不成了。雨早早地便下起来了；郑如心驾一辆乌蓬马车，淋湿大半个身子，跑来传徐柏的口谕：“皇上说，‘请畏途阿姊新郑门当面’——李娘子，还请快些动身吧。我看这雨势是越来越大了，出城路恐怕难行。也不知皇上究竟什么要事，非得今日毕了不可。”
李畏途见他狼狈，道：“少监取外间熏笼将衣服略烘一烘吧。雨既然已经下了，便是叫人不急一时的意思。”
“李学士好悠闲，”郑如心苦笑道，“圣命急切，您莫为难奴婢了。”
万万不敢使这位御前红人难做，李畏途便取了衙门公伞，随着郑如心出去。几步路上，郑少监走得比飞还快，李畏途堪堪与他并行，问道：“什么事情？恐怕不是要我拟旨。”
郑如心只说，：“皇后陛下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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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华薇也不明白，今天雨下这么大，皇帝非要带着她出宫，是犯了什么闲情雅致。问他，他说记起亚父旧府上有个亭子，能集雨成瀑，看着颇为有趣。反正诸部事毕，不如出城一观。
皇后不是三岁小儿，不相信皇帝这么有童心。殿中宫香熏暖，好过风雨中寒湿千万倍，她不想忍受；但皇帝掀起帘子，赏雨赏得悠然自得。谢华薇身为妻子，自然不好指摘什么；更是三省己身，总觉得这几个月以来对皇帝发火次数格外多，似乎不大应当。
忍耐着，谢华薇沉默良久。直到车帘外郑如心气喘吁吁，禀道：“李学士来了。”她一听，忙道：“快请畏途上来。”
话音落地，惹得徐柏侧目。谢华薇没理他，拉着李畏途的手，道：“畏途可好？自琼林宴后，我可是再没有见过你了。”
“承蒙皇后陛下挂念，”李畏途回握住谢华薇双手，笑道，“微臣一切都好。陛下呢？中都如今天气转凉，比不得陛下家乡四时如春。”
“我自是很好，”谢华薇感慨道，“难为你还记得挂念我。少微那孩子，天天在信里嚷着要来中都看我，话语中还不如你有心。”
“臣哪里能与小国舅相比，”感觉意思到了，李巉悄悄把手抽回去，侧身转向徐柏，问，“还不知陛下何事唤臣？”
“你们聊天吧。”徐柏悠悠道，“朕听着就好。”
雨势渐成连珠。帘外声响嘈嘈切切，如琵琶乱弹。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不清楚这个大爷今天犯的哪门子毛病，都默契地没再开口。
徐柏微笑着打量李畏途，忽然问她：“上次送给你的那方八面印章呢？怎么不带在身上？不喜欢？”
“……”谢华薇扶额，直说道，“陛下送给畏途那方青玉印章恐有半斤重了吧？要怎么挂在身上？”
“也是……”徐柏自觉皇后说得也对，住了嘴。
他只是想到江琰曾有一只印章十六个面，因此后面特地嘱咐内务府要给李巉弄一个差不多的。
李畏途哭笑不得。她不愧和徐柏是为年少至交损友，恐怕比皇帝本人还要懂得帝心。这印章样式奇异，就不是让李巉拿来盖的。
皇帝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意无意间在提点李巉，生怕她变成下一个江琰。
“朕今日是要去亚父府上郊祭几位故友，”皇帝转移话题，解释起今日离宫用意，“其中一人乃是年少夭折。今年频频入我梦中，是故欲施以薄奠。”
“哪位？”谢华薇茫然道。
徐柏看向李畏途。李畏途回看他，不语。
“唉……”徐柏叹着气，貌似颇为苦恼，边想边说，“他是……算是畏途的弟弟吧。”
谢华薇睁大了眼睛。她并不长于中都，自然从没听说过江小公子这一方纨绔。
“江懋生前与我各论各的。”李巉望向帘外雨丝，轻声道，“他是景佑三年时被先考抱回来的。我是景佑八年母丧，被先考收养的。论序齿我长他，论先来后到他长我。”
徐柏静静聆听李畏途的回忆，沉默地审视起谢华薇。
这位亚父专门为他聘来的贤后比自己年纪略大些，又比李巉小两个月；风华正茂的好年岁，细柳条一般的眉毛，刀片似的薄嘴唇，表里如一，端的是个极其苛刻的美人。谢华薇平日里性子急躁些，他就当太学里夫子训话，忍一忍便算过去了。可除了名义上是帝与后、实际上是并称所谓二圣的同僚之外，二人之间毕竟套了一个夫妻的纲常壳子，也就必然试着应付过朝中那些口口声声血脉传承的多事之徒。
渐渐地，徐柏愈发认为，如果自己要和谢华薇这么着凑活过一辈子，他还不如当年就认下自己正是在子弄父兵，带着天杀的无敌之人、李巉李畏途一起死了算了。
不满与愤懑使鬼魅进入他的心怀。江懋与那个他忘了叫什么名字的宫人的面容总是轮流现于他的梦中。夜间清醒时徐柏起身，多数时候只能听见外间值夜太监低声的问候。
直到那天谢华薇原本托御膳房送了吃食过来，结果二人一谈到新政，还是因为意见不合小吵一架。谢华薇当场便甩了脸色。二人不欢而散。正在夜里，值夜的太监恰好是如心。徐柏一眼看穿他心思，并不想深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昏暗烛光下，年轻阉宦的皮肤光洁而明亮。它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大胆地仰着头，态度讨好而神情孺慕，显然深知自己喜好，下得功夫，起码学来三成像。
徐柏忽然露出一个微笑。皇帝阴恻苍白的神情将本欲掀帘下车的谢华薇一惊，觉得他似是终于疯了。
皇后聪明的很，自然知道徐柏不喜甚至厌烦自己。但，那又如何呢？
徐柏这个在江文敬公意思下一辈子都将与自己共称二圣的皇帝能对她能有什么办法？谢家虽然没落挺久了，比不得新贵两江门庭煊赫，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华薇更是幼时颖悟，遥答先帝求贤策一举成名的时候，比之当年文敬公复凿西域之时还要年少。
皇帝那时候在干嘛呢？哦，听说是因为和宫人过家家，言出无状，被先帝丢进雍王帐下历练去了。所以谢华薇心底里明白，自己行径偶有出格，正是出于轻视皇帝；哪怕名义上的丈夫是天子，天子也不能让自己的脾气受委屈。
什么？听说皇帝被自己气得肝火上行，日夜难寐？
那就受着，干不来就别干了。
想见广和末年，文帝饱受疯症折磨，几乎日日发作；孝穆皇帝持镇国长公主大印监国，也不见二人父女离心；后来动乱，更是与宫闱私情毫无干系——先帝生母未详，至今于官牒未见其人，封王河间时不一样与林相等人同为镇国江宁长公主府上臣属？
人有脾气，很好；皇帝有脾气，当然可以。溺于私情、耽于享受，常人可以；皇帝不行。
于是谢华薇意味明确地瞪了徐柏一眼，责备道：“陛下祭祀之心不诚，想必上天也不会有所感应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晴窗闲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