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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晴窗闲草(三) 你们两个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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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畏途真切地为将来会来到谢华薇与徐柏之间的那个孩子而感到哀伤。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身为三人之中最年长的一介小小臣子,何德何能与未来的储君享受起类似的待遇呢?
谢华薇斥责皇帝没有诚心的话语还没落地,徐柏便冷笑一声,掷下一句:“皇后最是认真。请代之!”,便扔下她们两个,自顾自冲进雨里去了。
可怜郑如心与后车上的两个老宦,追着皇帝哎哟哎呀哭天喊地。场面一时不可收拾起来,颇为好笑。
偷觑一眼皇后脸色,见谢华薇似乎并不意外皇帝的失态反应,李畏途方开口道:“皇后陛下,江府旧仆已支好棚子,备齐了香烛纸马等物。您要过去吗?”
谢华薇柳眉倒竖,一袭曳地长裙,走起来竟飘然生风,比李畏途还快上几分:“本宫怎么从未听说过江文敬公家里除了畏途还有个孩子?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孤魂野鬼,扰乱圣人的心智!”
李畏途连忙三步并一步追上她,攀上皇后的臂膀,快速道:“娘娘!听臣一言!陛下所言确有其人——他本伪朝血脉,因其母与先考结金兰之好,故而一直作江氏子养在府上!直到……新元二年,先考不是诛讨伪朝吗?玉门城关一役,他自觉无颜面对先考,自城头坠下,尸骨就地掩埋了!”
谢华薇豁然回头:“伪朝那个讳为哀的末帝,幼时随侍陛下身侧??”
“正是他。”见皇后终于停下来,李畏途终于能急促地喘出一口气,道:“正是此人。皇后陛下圣鉴在上,此乃我朝不得不讳隐之事啊!皇上他,呃……他有苦衷啊!”
“苦衷?”皇后拧起眉头,严厉望向李畏途,“他是天子,天下人的君父!他若能有苦衷,天下生民岂不更是水深火热?到那时、你我都当以死谢罪。李畏途,我知道你主意大得很,不必拿这些搪塞之辞来应付我。先帝当年病危,你谏言他南下侍疾的故事我也算是早有耳闻;你们君臣如今又有什么谋算,不如直白说来。反正天下再不会出一个如你先考一般的人物包庇你们两个胆大少谋的竖子胡来了!”
竖子一言既出,天意降下一滚惊雷。李畏途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启禀圣人明鉴:皇帝自幼远慈去亲;未及垂髫,养慈出于和离;再长,先帝疏远东宫,可亲者唯有亚父;如今养慈不再、先帝魂归蓬莱、亚父更是遭谄人构陷,含恨而终!皇帝可亲可信、天地间惟皇后陛下一人矣!”
说犹不足,李畏途顿首,石上一时竟现血痕。她稳了稳身形,接着替徐柏陈情:“所谓鬼魅,不过感于时节,异气所化而已。皇帝素来悯怜,故而有所感应,设路祭抚慰之。诚望我大令大慈孝行皇后陛下懿旨允之!臣李巉,顿首又言。”
二人僵持良久,女人疲惫而不失坚定的声音方从上方飘来:“学士既然故人,可代为祭之。我累了,先行回宫——李卿,地上凉,快起来吧。还未到你我以死明志的时节,便不必如此作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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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收,棚顶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李巉谨遵皇后陛下的口谕,带着额头老长一条红痕,慢悠悠地将备好的一应阴司用度烧得八九不离十,皇帝和三个太监方才不急不慌地踱回来。
“多谢阿姊。”徐柏笑眯眯的,好像被谢华薇痛骂的人不是他一般,披着发,任由身后郑如心苦着脸为他擦水。
烟雾与水汽弥漫,潮兮兮的天,火烧不剔透,在纸灰堆中滚做可怜的一小团。李巉不做声,只是转过头,将额上血印子亮给皇帝看。
徐柏浑身被雨水浇了个透彻,愈发显得眉目分明,见李畏途狼狈,他毫无道义之心,哈哈大笑,道:“你何苦跟一个真学究较劲?你辩不过她这种轴人的。”
李畏途撑着双膝起身,好悬打个踉跄,硬是靠自己扶着棚柱站稳了。她定定神,语无波澜道:“大郎,你没发现吗?和你走得近的人一般都要折寿,真是太稀奇了。”
“承蒙承蒙,”徐柏浑不在意一身崭新绸袍,拣一堵雨淋得彻湿的白墙靠住,歪着脑袋瞅盆中纸灰飞起又落,无不讽刺地说,“看见没?这就是成了家的下场。我真搞不明白谢华薇一天到底究竟在不满什么。难不成真要我给她当儿子,让她去太后的位子上坐几天、她才能满意吗?”
李巉点点头,大逆不道地附和他:“对。华薇要不是想当太后,凭什么嫁给您这个烂桃花从来不断的倜傥人物呢?”
“你说的很对。”徐柏也不恼,接着李巉的话头继续胡诌,“但有一点说的不对。以江琰对谢华薇的喜爱之情,谢华薇大可以选择先当你的小娘。等到江琰一死,她守着这么大的空宅子,依旧能把持朝政,岂不是比现在等我先死再当太后来得快活。她既然肯退而求其次看上我,说明我还是比你爹有几分过人之处的。”
“陛下年轻又有姿色,”李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似乎并不因皇帝这等堪称侮辱先人的狂悖之语而惊诧,说,“我父亲一生躬耕朝廷,以至于病骨支离、尸居余气,怎么好与年富力强的年轻男人相较呢?”
“不不不,这你就想错了,”徐柏撇了一眼在场低眉垂眼的三个太监,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哼。我那日命你为他作传,你看出端倪没有?”
“没有。”李畏途跪得浑身酸痛,额头已经肿得神似南极仙翁,只得以简语作答。
徐柏玩味地盯着她的额头看了一会儿,方抬腿一踹郑如心:“摆驾回宫。路上取伤药送给李学士。”
郑少监肯定是被徐柏踢惯的,身体摆动幅度适当,动态低伏柔软如野草;这一下子既让主子觉着踹到肉了,被踹的还不能失态,简直是一门学问。
李畏途并没涂宫里的伤药,将那一包粉捏在手里,闭目养神。乌篷小车直接送了她到小槐儿坊。天已经灰了,有些人家窗里透出灯烛光色。
崔蓟似是终得休沐,挽着一头湿发跑出来开门,便见李巉额头异状,惊道:“你被人打了?”
“对。”李畏途卸了力气,歪到正厅当中太师椅上,提起茶壶便往口里倒,“……今日一行少说耗我十年性命。不是说中都风水养人吗?我怎么觉不出呢?”
崔蓟担忧地望着她:“好生歇着吧,我取药给你涂,莫再贫嘴了。”
趴在几案上,李巉望着崔蓟面带忧色,在屋子忙着点灯找药。她黑湿的头发贴着脖颈,如蛇鳝之类蜿蜒其上,。
不知怎么的,李畏途看着看着,便笑出声来。
“别是傻了,”崔蓟端着药罐走过来,仔细地替她涂了,“肿这样老高,没有十天半月的恐怕消不下。”
李畏途乐了,将徐柏赏的药粉递给她,笑道:“这东西好生替我收着,与那好酒印章都放作一处。明日记得替我告个假。这翰林院里头成天近乎无事可做,不如好好在家里蹲着养伤。”
“嗯。”
崔蓟闷闷地答了,惹得李巉侧目望她:“怎么了?”
“不去上值也好,”崔蓟沉吟道,“近些日子朝上恐怕要有动作。户部那个你我曾见过的章师兄要调到幽州做按察,应当正与宋学士查到的那桩案子关联。”
“八字没一撇,”李畏途撑着桌面起身,摇摇晃晃地去收拾自己,“外放三年起步。他能查出多少犹未可知。幽州那处新矿里头门道颇多,牵连甚广,朝廷并不好插手。我怕的是他被捉去当成替罪羊,还给三司和陛下。到时,那就难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