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总是以公谋私》四月落雪

37、第37章 第五站，桂

　　第五站，桂林。
　　五月底的桂林已经入了夏。空气里水汽饱满，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膜。远处的山从地平线上立起来，一座一座的，不高，但陡，七零八落地散在漓江两岸。水是青的，山是黛的，雾绕着山腰打转，把整座城框成一幅挂在天地之间的水墨卷轴。
　　节目组把酒店订在漓江边上，推开窗就能看到对岸的层峦叠嶂。程晗提前一天到了。她坐最早一班飞机从北京飞过来，上午十点不到就办完了入住。诗芸珂跟着她，一路上话不多，只在进房间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昨晚你就没怎么睡。”
　　程晗说不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漓江在脚下缓缓淌着，江面上有几只竹筏，筏子上的人撑着长篙，慢悠悠地从上游漂到下游。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开了跟导演的对话框。她向导演要了今天嘉宾抵达的时间表。她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却没有看到陆巧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她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准备，可以想清楚见面要说什么。
　　她本可以去江边走走，可以下楼吃碗桂林米粉，可以背一背第五站的台本。可她没有动。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山和水，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看着江面上的竹筏换了一批又一批。手机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偶尔亮一下，是诗芸珂问她要不要吃饭，她回了个“不饿”，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下午三点。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门口。她拿出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又放回去。她给手机充了一次电，拔下来，又插上去。她坐在床上，翻开台本，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进去，又合上了。
　　下午五点。她给诗芸珂发了条消息：“她到了吗？”
　　诗芸珂回：“谁？陆巧？没有，刚才听雯雯说，好像要挺晚的。”
　　程晗把手机放下，在房间里又走了几圈。她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皮有点肿，嘴唇干着。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把头发拢了拢，又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走回窗边继续坐着。
　　天色开始暗了。夕阳从山后面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再慢慢褪成灰紫。江面上的竹筏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几只停在对岸的码头边。远处的山从黛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一团模糊的深色剪影。
　　七点。程晗下楼去了大堂。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在大堂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茶。大堂里陆续有嘉宾抵达，阿曼拖着箱子风风火火地进来，看到她就喊：“晗姐！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吃饭没？”
　　程晗摆了摆手，说吃过了。阿曼没多想，便被工作人员领着去了房间。
　　七点半。李望舒到了。纪敏到了。翟临雪到了。
　　八点。
　　八点一刻。
　　八点半。
　　程晗盯着大堂入口的旋转门，每转一次就抬头看一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她开始想，会不会航班延误了，会不会路上堵车了，会不会陆巧临时又请了假不来了。她打开手机，翻到导演的私聊，打了一行字：“陆巧到了吗？”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刻意，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导演回得很快，“听说刚落地，在路上了，半小时到。”
　　半小时。程晗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绷着，此刻松下来，后背的肌肉酸得像被人揍了一顿。
　　九点过一刻，旋转门又转了一下。
　　陆巧背着一个小包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起来又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颧骨下方有一小片阴影。何雯雯跟在她旁边，两人走到前台办入住，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像一道影子从门口滑到了柜台。
　　程晗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本来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一动没动。她看着陆巧办完手续，和何雯雯往电梯方向走。路过她坐的那个角落时，陆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程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上跳。程晗还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手指紧紧攥着杯壁。
　　坐了半天，程晗终于起身回房。一天的等待最终还是没有跟陆巧说上话。电梯到了八楼，她走出来，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她低头找着房卡，走到拐角处，一抬头却发现陆巧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应该是刚出房间。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仅一步之遥。
　　程晗能闻到陆巧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能看见她眼下那层薄薄的细纹。陆巧抬起头，看清是程晗的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或许是等太久了，或许是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了，也不管现在是不是最好的时机，程晗直接开口了。
　　“之前的事，对不起。”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久的台词，“你之前伤害过我一次，我现在也还回去了。我们以后……可不可以当之前的事从没发生过。”
　　她说完，看着陆巧。
　　陆巧没有反应。她的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的呼吸变浅了，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程晗等了几秒，以为她没听清，又低声重复了一句，“当之前的事从没发生过，好吗？”
　　陆巧还是没有反应。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眉心有一道竖纹，很深。她的目光开始失焦，像在看着什么程晗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像。
　　程晗有点着急，伸出手，握住了陆巧的手腕。掌心贴上陆巧皮肤的一瞬间，她感觉到手下的那截手腕在轻微地发抖。那抖动很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震颤。
　　“陆巧？”程晗的声音有些急了。
　　就在她握住陆巧手腕的下一秒，陆巧整个人僵住了。身体像被一道电流穿过，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神完全空了，像有人把灯的开关按了下去，里面的光一瞬间全灭了。她的呼吸停了，又猛地急促起来，短而浅，一下接一下的，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程晗感觉到手下的手腕抖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陆巧还是没有动，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眉头紧锁，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晗站在那里，看着陆巧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想起了三亚，想起陆巧躺在她身下时闭着的眼睛。
　　“对不起。”程晗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是我唐突了。”
　　她转过身，快步离开。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靠在墙上，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搞砸了，她又搞砸了。
　　她本来只是想说对不起。她本来只是想让那些事过去。她本来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可她好像又做错了。
　　而走廊里，陆巧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不知道刚才那段时间有多长。也许几秒，也许更久。她的意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游回来的，周围的声响一点一点回到耳朵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刚才被握住的那个位置还在隐隐发烫。
　　她不知道程晗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重新迈开脚步的。她只记得刚才那段时间里，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个很近的距离和一只握住她手腕的手，然后她整个人就被拉进了另一个空间里。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播放——别碰我。
　　她慢慢走回房间。何雯雯问她怎么脸色这么差，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晕车。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何雯雯准备的饭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状态，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以前她只是会失眠、会走神、会不想见人。但刚刚那种整个人被抽离出去的感觉，是第一次。像灵魂从身体里被拽了出去，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变成一具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