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总是以公谋私》四月落雪

35、第35章 公寓里很安

　　公寓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和窗外马路上远远驶过的车声。程晗坐在那里，后背陷进沙发，手垂在两侧，掌心贴着冰凉的皮面，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碎玻璃，每一片都在缓慢地转，割着不同的地方。师父办公室里说的话还在耳膜上反复摩擦，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像烧红的铁屑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帮她处理这件事，唯独她被排除在外。她像一个被蒙着眼睛的人，被人牵着走了两年，走了很远，回头一看，自己踩过的每一寸路下面都埋着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翻到母亲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些许松弛：“小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
　　“妈。”程晗的声音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母亲似乎从她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声音也沉下来：“怎么了？”
　　“当年……”程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是随时会裂开的东西，“陆巧是不是找过你？”
　　沉默。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长到程晗以为信号断了。客厅里的黑暗变得浓稠，她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个看不见的点，手指攥着手机。然后母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
　　程晗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带着北京初春的凉意，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起来。她站在阳台栏杆前，看着楼下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她找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干，像嗓子里塞了沙子。
　　母亲在电话里叹了一口长气，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那些年月一层一层剥落，露出里面一直没被晾晒过的芯。
　　“她来找我，说狗仔拍到了你们的照片，台里领导已经知道了。她说你的位置不稳，还没转正，如果这件事闹出来，你肯定受影响。她让我劝劝你，但别告诉你实情，就说……就说两个人不合适，分开对彼此都好。”
　　程晗闭上眼睛，夜风打在脸上，凉得有些过分。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从手腕到指尖，像是一条细细的电流通过去，控制不住。“你答应她了？”
　　“我没答应她什么，”母亲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但我也没告诉你。我想着你们两个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就行了。后来你们分手了，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程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颤抖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堵不住，也压不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知道点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们全都在替我做选择，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程晗听到母亲的呼吸变得沉重，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风从阳台吹进屋里，把茶几上一张外卖单吹到了地上。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疲惫：“小晗，妈那时候觉得，有些事你知道也罢，不知道反而轻松。陆巧也是这么想的。她当时跟我说，你等那个转正的机会等了很久，她不想让你因为她放弃。”
　　程晗没有接话。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阳台上。楼下那些灯火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她这才发现自己眼眶里有东西。她用力眨了几下，把那层湿意逼回去。她走出阳台，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趟，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名字。宋迟。
　　她的初中同学，娱乐记者，入行近十年。圈里的大小事没有他不知道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宋迟带着慵懒拖腔的声音：“哟，程大主持人，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宋迟，我问你个事。”程晗的声音有些沙哑，宋迟那边明显顿了一下，连那声拖腔的尾音都收了回去。程晗没跟他寒暄，直接开口，
　　“两年前，我被拍了，是我和另一个艺人的，在停车场被拍到的。后来照片被人压下来了，没有曝光。这件事……你们圈子里有风声吗？”
　　电话那头的笑意消失了。宋迟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知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宋迟轻轻吐出一口气，“知道一些。当时圈里确实传过一阵，说有一个新人主持被拍了，我听说后来又被人买下来了，买主是谁我没去打听。这事在我们这个圈子算小道消息，但没人往外说，你也知道我们的职业素养。哈哈。”
　　宋迟试图把气氛缓和一些，但程晗没有接他的玩笑。她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抵着掌心，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当时拍照片的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这个……我不知道。”宋迟的语气明显犹豫了，“程晗，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追究有什么用？”
　　程晗没有回答。宋迟只好继续开口，“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半晌，程晗只是说了句“谢谢”就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在茶几旁边蹲下来，膝盖抵着地毯，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墙上、地板上、她身上。她蹲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支棱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还不够。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在转。还不够。
　　她又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一个一个号码打过去。有些是当年认识的记者，有些是后来做公关时认识的人。她问同样的问题：两年前的那张照片，你知道吗？谁经手的？谁压下来的？谁参与了？有几个电话没人接，有几个含糊其辞。只有一个做经纪人的朋友给了她一点新的信息。
　　“好像是有个音乐公司拿了一笔不小的钱出来。”
　　“音乐公司？”
　　“嗯，那个公司的老板姓赵，手上带过一个挺有潜力的歌手，本来要出专辑的，后来那笔钱不知道怎么被挪走了。”
　　听说本来是用来给一个新人做专辑的.....
　　程晗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颤。
　　专辑。
　　那笔钱本来是用来做专辑的。
　　她想起陆巧曾经在采访里说过那年要出一张完整的原创专辑，想自己写词，想找不同的制作人合作，想安安静静地唱一些自己真正想唱的歌。后来那张专辑不了了之。
　　后来她们就分手了，再后来陆巧开始接各种商演，接那些低质量通告，站在劣质的音响前面唱着不属于自己的歌。程晗一直以为那是市场原因，是陆巧自己放弃了，是她不够坚持。
　　原来不是。
　　那笔钱被她用来买了那些照片。用她最想做的事情，换来了程晗的安稳。
　　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裤子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在一抽一抽地抖。她脑子里全是陆巧在镜头前面笑得小心翼翼的样子，全是她在录制间隙蜷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休息的样子，全是她在雨里撑着那把伞换手拿话筒的样子。那些画面每一帧都在提醒她，那个被她伤害过的人，曾经用她最珍贵的东西替她挡下了一场她连影子都没见过的风暴。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没有擦脸，拿起手机，翻出诗芸珂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就接了，诗芸珂的声音带着担忧，“程晗？你去哪了？你师父给我打电话说你来过，然后就找不到你了——”
　　“帮我查个人。”程晗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另一种东西在推着，“当年跟我同期实习的那个男生，姓周，周远舟。查他现在在哪。”
　　“你要干嘛？”
　　“查就是了。”
　　诗芸珂沉默了两秒：“程晗，你冷静一点。不管你要做什么，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
　　“我冷静不了。”程晗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玻璃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散着，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不看那个影子，只是对着电话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拽出来的，
　　“诗芸珂，你知道吗。陆巧为了我放弃了她的专辑，放弃了她的机会，然后我……我对着她说那些话，我逼她，我羞辱她。所有人都在替我做决定，所有人都在保护我，我像个傻子一样过了两年，然后我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她头上。”
　　电话那头，诗芸珂没再劝。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去查。”
　　程晗挂了电话，在沙发里坐下来，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抵在靠垫的边上。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还在低低地响，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去，又扫回来，再扫过去。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想见到陆巧，迫切的想要见到她，可是她不知道陆巧会不会见她，也不知道见到之后能说什么。